暮霭将成未成,天边残光为云层所映,天地间生出一层柔和的朦胧。李絮本还局促地拢着袖口,听钟灵毓在耳边絮絮叮嘱,轻声回话。忽而心头一动,像是被无形牵引,她轻轻抬眼,视线跨过院中一角,恍惚间,只觉那身影像极了她心中惦念的那人。
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心头一动,笑意如春水乍开,粲然一笑。
她并不知道,这一笑,已叫旁人心魂俱醉。
李孟彦浑然不觉身后二人的神情,只觉得眼前景致仿佛被洗净了一般,天地安静,只余她一人。
在这片浅淡的光影里,他脚步不自觉一松,沿着斜落的余晖,一步一步往前去。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只为看得更真切一点。
素色衣衫在暮光中被染上一层浅浅金辉,平日清简的气度,也因此多了几分不似尘世的温润。
待到人影渐近,李絮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并非是阳光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李孟彦。
心腔骤然一紧,耳后发热,她连忙稳住自己,含着几分局促低声唤道:“李公子……好。”声音虽轻,却软软落入人心。
钟灵毓这会儿正站在一旁,替她整理垂在衣襟两侧的流苏。她抬手拨顺那几绺缀珠,余光却精明得很,敏锐察觉到某人举止异样。
她抬眼望去,只见向来云淡风轻的李孟彦,此刻神情里少见地带着出神,眉目间的温润全化作发自本能的痴迷。
钟灵毓忍笑不迭,故意在那痴望的目光中多停了两瞬,方才伸手在他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把人从神游中拍回现实。
李孟彦像被惊醒的梦中人,目光微微一收,方觉自己失态,一向如霁月清风的神情登时染上一抹显而易见的赧色。
他别开一点视线,嗓音不知怎地有些发涩:“李……李姑娘好。”
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安,却被他说得有些不太顺畅。
钟灵毓再也忍不住,笑得眼都弯了:“瞧吧,阿絮,你当真好看得不得了,连李孟彦都看傻了。”
被人这么一逗,李孟彦只好轻咳两声,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慌乱遮了个七七八八。
“毓姐姐,我就说,其实不用出来的……”李絮听得这般明夸暗赞,心里既甜且慌,脸颊发烫。只是她面上本就施了胭脂,这一回红得再厉害,也不过像多了一层晚霞,并不惹人察觉。
方才在屋里打扮妥当,钟灵毓端详她好一会儿,只觉从头到脚都合自己心意,再看窗外尚有余晖尚好,立时提议,一时兴起,非要拉她出门走一圈,看一看这身装扮如何。
李絮本是不愿的。平日这处僻静少有人来,她心里估摸着,出来站一小会儿也不会遇见旁人,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谁知两人才在屋前站了没多久,偏偏就撞见了李孟彦几人。
“哪里是不用。”钟灵毓一边说着,一边仍不忘从头到脚打量她好几遍,眼中几乎都要冒出光来,“阿絮你这样好看极了,是不是?李孟彦?”
她索性把话抛过去,等着某人接。
李孟彦不敢看太久,只又抬眼看了了李絮一眼。
却偏偏这一眼,教他心底波澜更甚。
再收住,就已是万难。
心底某根弦被轻轻一拨,李孟彦声音便带了几分克制不住的真诚:“钟姑娘所言不虚。李姑娘……恍若九霄仙子暂居人间。”
这样盛装的她,任谁看了,只怕都要甘愿为之沉沦。
这一句话落在耳中,李絮只觉连呼吸都乱了。她原本想着再说些什么,勉强撑起一点镇定,却忽然在余光里瞥见,在李孟彦来的方向,还有另外两道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再怎么安慰自己脸皮不薄,这一刻也难以坦然承受更多打量。
“我……我先进屋换衣裳!”她说得又急又慌,提起宽大的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往屋里去。
屋门被她匆匆拉上,又轻轻合拢,隔断了外头的视线,也挡住了那片尚未散尽的霞光。
顾棠与安少虞这时恰好走到跟前,只见门扉“咚”地一声关上。
“都怪你们,跑过来做什么!”钟灵毓一看见人,立刻挡在他们前头,像护着什么珍宝似的,凑上去气呼呼地丢下一句,又倏地转身,跟着钻进屋里,顺手还不忘重重带上门。
门板一震,将屋外几人的疑惑都隔在门外。
“我……我又做什么了?”顾棠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钟灵毓这通怒是从何而来。
难道是……安少虞招惹了她?
扭头瞥过去,只见安少虞神游天外,眉眼间难得没挂笑,反倒透着些心不在焉的沉思。
……看样子也不像。
顾棠又把目光挪向一旁,只见李孟彦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不禁啧了一声:“彦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顾棠心里暗暗否认了这个猜测,视线落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对的李孟彦身上:“彦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有……有吗?”李孟彦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尽是滚烫温度,他只好尴尬地别过头,胡乱找了个借口:“大概是……天气热罢,太热了。”
说完,他还抬起衣袖,在面前虚虚扇了两下,像是真被暑气熏得难受。
顾棠半信半疑:这会儿倒也没多热啊……
他忽然想起方才院前的一抹红影。
“对了,刚才这门口,是不是站着一位仙女啊?”顾棠揉着先前被撞疼的鼻尖,仍觉得刚才眼角晃过一抹明艳的红影,倒是没瞧仔细方才那位盛装女子的模样。因那时正低头缓痛,又被安少虞招呼着往这边赶,总归没看真切。
只是这句话问出口,却无人应声。
李孟彦的视线,时不时会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神情专注,仿佛透过木板也要把人给看见似的。
他等不了了。
本来,他是想等一个最好不过的时机,等七夕祭之后,或许等她再多习惯他一些,再缓缓倾诉心意。
可方才那一眼,那身似喜服般的华衣,那惊鸿一笑,让他忽然明白,自己已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等待。
七夕将近,他要在那一夜,当着星河与明月,将心底话倾囊说与她听。
无论她会如何回应,他都只知一件事——
那样绚烂灵动的她,他只看一眼,便觉此生再难移目。
然而此刻的院中,却并非只有他一人将那一抹红影铭刻心底。
不止李孟彦,安少虞方才也看见了那一幕。
他原以为,李絮虽生得美,却总和钟灵毓站在一处,被对方活泼张扬的光芒盖过去,叫人很难专心细看。
可刚刚,那一身红衣华服映着夕光,她站在门前,回首含笑,竟半点不逊于钟灵毓,反而另有一番别样风华。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阳光如金沙般洒在她肩头,她眉眼一弯,竟当真有星辉坠入眼底的错觉。那瞬间,他心中有东西悄然一震,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撞进他的心里,在那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让他怦然不安。
安少虞很清楚,这种心绪,在遇见钟灵毓他们之前,他从未有过。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贪玩、好奇,偶尔逗逗人,戏笑几句便罢。
然而方才那一幕过后,他忽然有些心烦,仿佛胸口被塞进什么,说不清是热还是闷。
他想将那抹红影从脑海里赶走,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时错觉,然而无论如何排斥,李絮抬眸、含笑、转身的模样,却愈发在记忆中变得清晰。
想得越多,越是难安。
安少虞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李孟彦身上。他看着那人眉间凝着的那一点心事,自己向来散漫的神情,也难得收敛了几分。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
自己大概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只不过,这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