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与钟灵毓前脚才走,院中尚余些许笑语的余韵,后脚李孟彦、顾棠与安少虞便一同回了正堂。
方跨进门槛,屋中已多了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堂中央,一人背对着门而立,身形高挑,衣襟收束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宛若一杆直矛,静静映在灯影之中,透着股冷肃之意。
那人听得身后有动静,略一侧耳,随即缓缓转身。待看清来人容貌,视线一落到安少虞身上,神色一凛,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声音沉稳而恭:“定王殿下。”
安少虞原本还挂着几分散漫的神色,一听此称呼,脸色却倏然冷下来。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尽数收起,唇线绷直,面上少见地冷下来,周身隐约透出一股不容逼视的威势:“我说了,我不回去。”
面对眼前这一身墨蓝侍卫服、腰悬长佩的男子,安少虞罕见地半分戏谑都未沾,眉宇间尽是拧紧的倔意:“别以为你叫左佑,便能真的左右我。”
左佑垂着眼,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长公主早已知晓您在洛城。她命属下转告,请殿下即刻启程回去。若殿下执意不返,长公主便要将殿下私自至洛城之事,禀明皇上与皇后。”
“长姐……已知道我在洛城?”安少虞原本倚在案边的身子微微一震,抬眼之际,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左佑那侍卫面容俊朗,却始终绷着,没有任何多余表情:“长公主自一开始便知殿下所在。她还让属下捎话,殿下纵然不愿成婚,也该给宁家小姐一个交代。”
墨蓝衣襟在堂内灯光下投下一片冷色,他一板一眼地说完,见安少虞久久不作声,像是已经料定安少虞不会顺畅答应,又补了一句,声如佩玉相击:“殿下,长公主令您三日之内,即刻动身回陵都。”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安少虞眉头拧得死紧,唇线抿直,看上去分明是不情不愿,却也没有立刻反驳。
闷得久了,倒是顾棠先受不了这股冷肃的气氛。上前一把揽过安少虞的肩,将人按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嘻嘻打破沉默:“哎呀哎呀,左侍卫啊,还是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
安少虞烦躁地将他的手拨开,脸色少见地难看:“别弄我,烦着呢。”
李孟彦自门口缓步而入,步子不急不缓,像是给众人的情绪留出缓冲的余地。待左佑略略侧身,他才笑道:“左侍卫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辛苦。不如在洛城歇上两日,过两日便是七夕祭,城中会颇为热闹,侍卫若不嫌弃,不妨看过再回陵都,也不算误事。”
这话说得婉转,既不逾矩,又替安少虞拖了些时间。
左佑抱拳,仍是那副规整的模样,然而语气稍稍缓了一线:“李公子有所不知。殿下此番离京,乃是逃婚。”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道:“殿下逃婚,已叫长公主忧心许久。皇上闻之震怒,对外只称定王身体抱恙,所以差人送殿下往京郊静养。谁知殿下竟私自离京,远来洛城。”
说到这里,左佑抬眼看了一眼安少虞,继续道:“长公主起初以为殿下只是一时赌气,不日便回。谁料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见殿下至今并无回转之意,只得派属下来接殿下回陵都。”
话说到此处,已是把事由来龙去脉尽数道明。
李孟彦听罢,也觉无话可说。
他出身儒商之家,虽在洛城颇得百姓敬重,也自知不过是“万民之内一匹夫”。对比之下,安少虞是当今天子亲生,身份天差地远。
生意场上尚可讨价还价,谈及皇命,旁人哪里插得上话?便是再好的肝胆相交,置于皇权之下,终究显得单薄。
他心中明白,自己再替安少虞周旋,也不过纸糊一层,终究挡不住风雨,只得收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微微弯身:“原来如此,是在下冒失了。”
左佑回礼,不卑不亢:“李公子不必自责。此事系于宁小姐名声,长公主方才坚决,命属下无论如何也要将殿下带回陵都。”
“宁家小姐……”安少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听见这个名字时,心头一凛,却仍执拗地抿着唇。
见好友被扯入其中,安少虞也不愿再拖累旁人,终究还是开口松了口:“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他抬眼,桃花般明亮的眼睛盯紧左佑的神情,谨慎地吐出后半句:“三日后的晚上启程。”
话一落下,堂中几人同时望向左佑。
李孟彦不动声色,顾棠挑了挑眉,暗暗屏气。左佑向来冷峻的面孔上,终于浮出一丝明显的为难,略一抿唇,正要据理力争:“殿下——”
安少虞已经料到他说什么,立刻抢在他之前道:“你若不答应,我就继续赖在洛城,一步也不挪。”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固执。
左佑本是奉着“就算捆也要捆回去”的命令而来,然而此刻见安少虞松口,愿意主动回陵都,只是比长公主所限的三日稍稍晚了一点,却仍在范围之内,若再驳回,只怕真会弄巧成拙。
他沉默片刻,终于抱拳退了一步:“属下谨记殿下之言。望殿下言而有信。”
安少虞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李孟彦安静站在一旁,眼角余光落在安少虞身上。
方才演武场上,安少虞看向李絮的那一两眼,忽然一并翻到眼前来。
他记性向来不错,那目光里的专注与惊艳,实在装糊涂装不过去。一想到这里,李孟彦心头便像被什么堵住,胸口沉沉闷闷的,说不上酸,也说不出痛,只觉隐隐不悦。
思路越绕越乱,原本一向清明的神思,此刻竟像被雾笼了起来。
顾棠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打转,看得真切。
左佑面上没什么表情,安少虞愁眉不展,李孟彦也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这气氛若再这样绷着,只怕连堂中都要凝成冰了。
他眼珠滴溜一转,索性拍了下手,打断沉默:“对了对了,灵毓和李姑娘怎么还没回来?我们先过去等她们罢。”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已率先起身往外走。
路过左佑身侧时,他笑吟吟地抬手拍了拍对方肩:“左侍卫辛苦了,今日就先歇一歇,别累着。”
左佑面容仍是冷淡,却规矩地将他的手移开,语气清冷又不失礼节:“多谢顾公子关怀。”
三人一出正堂,便顺理成章地朝钟灵毓小院所在的方向去。
三人以去寻钟灵毓与李絮为由辞出了正堂,为免生出枝节,自然也当真往二人所去之处赶。
李孟彦走在最前,步子看似稳重,实则比以往略快半分。顾棠落后他三、四步,时不时想快步上前。安少虞则拖在最后,像被什么抽空了骨气,神情恍惚,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她会对安少虞有好感吗?
走在最前头的李孟彦,明面上目不斜视,心思却早飞远了。
不,应当不会的。
李絮几次提起安少虞时,眉眼间多有厌烦,甚至带着几分防备,显然对这位定王殿下印象并不算好。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暗自摇头,像要把某种不安赶出去:她不至于会喜欢上那样的人。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悄然浮起——
万一呢?
谁能料得清情字一事?
一想到未来某一日,那个总是轻声唤他李公子的姑娘,或许会转而对另一个男子露出那样柔软的笑意,他胸中便升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像被什么硬生生塞满,又堵又闷。
顾棠本是一路琢磨着要和李孟彦商量点事,心里打着鼓,前前后后酝酿好了好几回。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加快脚步凑上前去,刚要开口,却瞧见李孟彦脸上那层隐隐不悦,便又收了声音,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悻悻退回原位,又走了几步,还是不甘心:再试一次。
于是再度加快脚步,准备开口。
偏偏就在此时,前头之人忽然停下身形。
顾棠脚步没收住,“嘭”地一下撞在他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眼前一花,忙伸手捂住鼻子,委屈巴巴地嚷道:“彦知,你会不会走路啊?”
前头的人却像没听见一般,连侧头瞧他一眼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前方屋檐,远远落向另一头。仿佛那里,才是他此刻真正牵挂所在。
灿阳如洗,金光泼洒在檐下青砖,亦落在那一抹绛红之上。
绣有细密金线的繁华衣裳在日光下泛出幽幽光泽,仿佛自衣纹间生出一层流动的霞彩。屋前,一道端庄明丽的身影静静立着,裙裾微曳。那女子略垂着头,眉眼含羞,正低声同身旁的钟灵毓说着什么。
平日已是温婉柔美的容颜,此刻更添几分刻意妆点。眉心处一朵细小的牡丹,浓淡相宜,将她原本柔和的眉型生生点出几分贵气。一双眸子经细细描就,眼波流转时,仿佛沾了晨星月光,明净生辉。唇上轻点胭脂,红若点朱,脸颊则只扑了薄薄一层脂粉,将肌理衬得愈发莹润。
乌发高挽,珠翠轻颤,步子稍一移动,便有细碎光芒在鬓边晃动,使她整个人仿佛从画轴中步出。她向钟灵毓含笑偏首,唇角轻翘的那一瞬,竟有绝代芳华的风采。
哪怕是落日耀眼的余晖,在她面前也仿佛褪了锋芒。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李孟彦的目光,在这一刻,只为李絮一人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