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的父母都是极为开明之人,特别是母亲谢子岑,因性别限制,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教导过谢子岑的夫子曾感叹,若是她能参加科举,必能金榜题名。父亲李定舒也常感叹世间待女子的不公。但所幸,母亲还有父亲怜惜、爱护。
心里本就对女子的困境心生共鸣,掩盖在心底深处的不平积压多年,此时听到魏秦如此轻蔑女子后,瞬间涌上心头。
她虽平日里不喜与人争辩,性子内向,这世更是不怎么与人打交道,平日里遇事也常想低调行事,避免惹事端。即使心中不忿,也只想当个透明人,想等别人站出来反驳。
可随着魏秦嘴里冒出的话愈发刺耳,越听越觉得不堪入耳。脑袋中不多的理智最终被情绪折服,压抑不住后,猛然间爆发了出来。还来不及细想,李絮已经“嘭”地一下站了起来,愤然喝道:“你给我闭嘴!”
突如其来的大喝,让身旁的钟灵毓也吓了一跳。周围也安静下来,眼光尽数看向站起来的女子。
而站起后的一刻,李絮就后悔了,脑中一片空白:她这是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冲动?现在该怎么办?
慌乱地扫视四周,先看看大家的反应。
于是,李絮抬起低垂的眼眸,女学子眼中的佩服、鼓励、喜悦依次映入眼中,而男学子多是看笑话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沉:他们竟都是这样吗?
然而,当她目光掠过李孟彦和顾棠等人时,神情中透出的欣赏与鼓励,让她又莫名多出几分力量:原来也有正常的男子。
定了定神,李絮调整好呼吸,抬眼看向吊儿郎当的魏秦,将心中默念了数遍的话不紧不慢地说出口:“这位魏公子,你方才所言,实在荒谬至极。”
见魏秦并未被自己激怒,反而一脸戏谑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这场争论只不过是场闹剧,心中厌恶之感油然而生。
看来刚才那番话还是太弱了,得狠一些。
知道无法改变这人龌龊的想法,李絮冷冷一笑,没有经过琢磨的话脱口而出:“周师长虽是女子,但能胜任此职,足见其学问过人。反倒是魏公子这副大腹便便子身形,定是装了不少夜香,这方面确实比我们强。”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一片低笑声。李孟彦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周围的笑声传入魏秦耳中,他的脸色瞬间涨红,恶狠狠地看向李絮:“你居然敢说我吃屎!”
笑声更大了。
李絮无辜地眨了眨眼,淡淡道:“我可没说,是魏公子自己这么觉得的。”她面不改色,内心却在偷乐:这魏秦竟如此不堪,真是好笑。
魏秦怒不可遏,猛然起身便要冲上前打人。李絮虽面上强作镇定,但心中已吓得发紧,连眼睛都忍不住眨了好几下。
李孟彦一直看着李絮,自然留意到她眼中的异样。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挨打时,顾棠抢先一步上前,稳稳抓住魏秦的手腕,反扣住他,冷声道:“好你个魏秦,你说话胡闹也就罢了,还想动手不成?”
魏秦不服,拼命挣扎着想要反抗。这时,男子清朗的声音响起,仿若玉石之声,带着低沉的威慑:“我竟不知魏公子如此厌恶女子,那待散学后,我便去告知家母,撤了与贵府的合作,以免拂了魏家的颜面。”
说话的正是李孟彦。
此言一出,魏秦脸色瞬间煞白。他家虽是洛城的大商户,但若失去李家的合作,定会元气大伤。顾不得被擒制住的手,魏秦脸色着急,正欲向李孟彦开口辩解,可李孟彦冷冷打断:“多余的话,魏公子不必再说,在下心意已决。”神色间不带一丝余地。
霎时间,刚才甚是嚣张的魏秦顿时就焉下气焰,脸色灰败,低头不再作声。
李絮见魏秦没了下一步动作,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不仅没丢人,还长了把脸。
只是,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那么不雅的话,心里不免又有些羞赧,担忧同窗会不会觉得她涵养欠佳。
纷争渐渐平息,屋内又变成了刚才的叽叽喳喳,只是魏秦脸色难看至极,无人理会他,个别找他说话,他也懒得回应旁人。
钟灵毓一直坐在李絮旁边,原本她也想站起来反驳魏秦,谁知李絮抢先一步,只能焦急地看着她。魏秦是洛城一位大商户之子,因是独子,家中极为溺爱,这才养成了魏秦纨绔的性子。
钟灵毓见李絮坐下,神色并无异常,轻轻拉住她的手,正欲夸赞几句:“阿絮你——”却突然没了声。
李絮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一愣,心中敬佩多了几分,随后柔声安慰道:“阿絮,别怕。”钟灵毓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李絮手心的汗,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李絮心中一暖,但仍有些不安。她目光微闪,也不再客套,主动低头将身子靠近钟灵毓,右手放在口边,悄声问道:“灵毓姑娘,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钟灵毓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错愕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不丢人,阿絮你做得很好。”
见她神情诚恳,李絮心中才稍稍放下,感到些许宽慰。钟灵毓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人,既然她这么说,那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继续低声交谈,李絮从钟灵毓口中得知,李孟彦家中是洛城第一大商户,还是口碑极好的儒商。他家生意本是蒸蒸日上,然而三年前他父亲因经商途中遇匪,不幸身亡。局势一度岌岌可危。最终,是李孟彦的母亲挺身而出,重新稳住了家业,才让李家得以东山再起。
听到这儿,李絮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丈夫去世,妻子出来重振家业,那么现在这李家的一把手,就是李孟彦的母亲。怪不得李孟彦会对魏秦的言辞如此反感。这位魏秦看似嚣张跋扈,实则不过是个眼高于顶、心胸狭窄的纨绔子弟罢了。
看来这魏秦也不怎么样。
接下来的时间,各科教学的师长依次出现在讲堂作了介绍,待最后一位师长离屋,也再没有出现之前魏秦那件事,气氛也算和谐。下午散学时,李絮与钟灵毓已亲近了不少,李絮也不再拘谨,改口唤她为“毓姐姐”。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开始笼罩密布。沉沉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似乎一场大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