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如今看在他眼里,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他疼痛。
他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课间,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在呼吸,还在与旁人进行着属于“生者”的互动。她的每一次蹙眉,每一次细微的颤抖,每一次比常人更慢半拍的反应,都会在他心中拉响无声的警报。
他的“保护”行为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不容置疑——
递过去的温水一定会盯着她喝下几口;
她稍微走神时,他会立刻用问题或话题将她“拉”回来;
甚至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会将她带到远离球场的、阳光最充足的看台角落,不容分说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太一,”某天午休,当他第三次将试图靠近月绯询问学生会事宜的陌生男生挡开,并顺手将她便当里她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时,素娜终于忍不住,在走廊上轻声叫住他,“你……别绷得太紧了。”
太一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近乎偏执,知道这可能会让月绯感到压力,但他控制不住。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感。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这些细碎而具体的行动,一遍遍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月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拒绝太一那些过度的呵护,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配合。
当太一固执地将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时,她会轻轻握住;
当他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时,她会安静地待在他划出的安全区里;
当他在夜晚分别前,欲言又止、只是深深望着她时,她会抬起冰凉的手,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调侃着说:“别担心啦~管家公。明天会来的。”
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侵蚀的痕迹终究无法完全掩盖。一天下午的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某个年份,月绯突然低声问旁边的素娜:“……今年,是几几年来着?” 素娜愕然,下意识回答后,月绯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继续记笔记,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确认。但坐在后排的太一,却瞬间血色尽失。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立刻送她回家,而是将她带到了无人的天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他却只觉得那颜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月绯,看着我。”
她抬起眼,红瞳依旧清澈,却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隔绝一切的雾。
“你记得吗?”太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约定好的,草莓芭菲,上野的樱花,江之岛的电车,京都的红叶,北海道的星空……还有,儿童公园的秋千,图书馆的阳光……” 他一桩桩数着,仿佛要用这些约定的重量,压住那正在流逝的什么。
月绯安静地听着,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记得。”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记得,太一。”
可太一却从她过于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确定。那并非遗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松动——仿佛那些鲜活的、被他寄予了全部未来的画面,正在她的认知里,逐渐褪色成遥远而模糊的、属于“他人”的故事。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到两人都有些疼痛。他把脸埋在她冰凉的发间,嗅着那已经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她原本的气息如今更多是被病弱和药物掩盖的味道,喉咙哽咽。
“不准忘……”他嘶哑地低语,更像是在哀求,“月绯,不准忘记……那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
月绯在他怀里,身体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嗯。”她应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般的努力,“不忘。怎么可能忘记我们大名鼎鼎的八神骑士。”她努力的微笑着。
夕阳沉入城市边缘,天台上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都知道,与世界树的战争只是暂停,而另一场更为残酷的、与时间的赛跑,正在月绯日渐透明的躯体里无声地进行。太一能做的,只是用尽全部力气,紧紧抱住怀中这具正在缓慢消散的星光,在绝望的灰烬里,徒劳地守护着那份早已写好结局的、最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