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极其年轻，却也极其冷淡的脸。五官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最冷的玉石雕刻而成，肤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极为简洁的银边眼镜，镜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完全遮住了后面的眼睛。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那令人窒息的、纯粹的薄荷信息素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去看房间里或门口的任何人，仿佛眼前的狼藉、惊恐的人群、摔倒在地的梁迟，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的目光（如果镜片后的目光真的在看什么的话）平静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梁迟……或者说，落在了梁迟手中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地：
“信号源确认。目标：梁迟。状态：非战斗失能。环境：低威胁混乱区域。”
他像是在对着空气，或者某个看不见的通讯设备，进行着最客观的情况汇报。
说完，他才微微侧头，视线似乎透过镜片，落在了地上形容狼狈的梁迟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关切，也没有任何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扫描二维码般的确认。
“能站起来吗？”他问，语气和问“今天天气如何”没有任何区别。
梁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动，身体却因为之前的撞击、脱力和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强烈的信息素冲击而完全不听使唤。
年轻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伸手来扶的意思。他只是略微偏转视线，看向门口那几个依旧僵直如同石像的Alpha和Beta。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几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猛地一颤，脸上恐惧之色更浓，下意识地又往后退缩了几步，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去。
年轻男人不再看他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梁迟身上。
“处理外部干扰。”他再次对着空气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又出现了两个身影。同样穿着简洁的黑色制服，动作迅捷无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以精准而高效的动作，扣住了疤脸和那个试图抢夺金属盒子的瘦高男人的肩膀和手腕。
疤脸和瘦高男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他们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扭转了身体，押着向外走去。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除了身体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被捂住嘴发出的、沉闷的呜咽，再没有其他声音。
剩下的几个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门口区域，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连头都不敢回。
年轻男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上前一步，跨过地上破碎的门板，走进了房间。随着他的靠近，那冰寒刺骨的薄荷气息更加浓郁地包裹了梁迟。
他蹲下身，视线与梁迟齐平。镜片后的眼睛，梁迟依然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苍白狼狈的倒影，在那冰冷的镜片上微微晃动。
然后，年轻男人伸出手。不是去扶梁迟，而是拿走了他紧攥在手里的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他的动作稳定、精准，没有碰到梁迟的手指分毫。
他将金属盒子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侧面那个已经被按下的红色按钮，然后将其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梁迟，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能动吗？需要外力协助移动？”
梁迟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嘶哑地挤出一个字：“……谁？”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等了两秒，见梁迟依旧无法自行站起，便对着门口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立刻，一名黑衣制服人员无声地走了进来，同样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俯身，手臂穿过梁迟的腋下和膝弯，以一个标准的救援姿势，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梁迟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头晕和脱力感。
“别动。”抱着他的黑衣人员低声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年轻男人已经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那冰寒的薄荷气息也随之移动。
梁迟被抱着，跟在后面。他的视线越过黑衣人员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短暂容身、此刻却一片狼藉的“蜂巢”房间。
枕头下，那个旧纸袋还躺在那里。装着那些冰冷的、指向不明的研究碎片。
他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他自己，和这一身甜锈的、被标记的混乱。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年轻男人稳定清晰的脚步声，和抱着他的黑衣人员同样规律的步伐声。那冰寒的薄荷气息如同最严密的屏障，隔绝了“蜂巢”所有窥探、恐惧和窃窃私语。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迅速地，离开了这座庞大、污浊、充满底层挣扎气息的建筑。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线条流畅冷硬的厢型车，静静地停在巷口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兽。
年轻男人拉开车门，侧身让开。
梁迟被放了进去，安置在柔软但冰冷的座椅上。
年轻男人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和外面一样的、纯粹的薄荷冷香，以及一种更加精密的、电子设备低微运行的嗡嗡声。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地滑入夜色，将“蜂巢”和它代表的一切，迅速抛在了后面。
梁迟靠在座椅上，浑身冰冷，茫然无措。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取下眼镜，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颜色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像冻湖最深处的冰。瞳孔的边缘锐利清晰，里面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纯粹的、冷静到极致的虚无。
他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然后，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梁迟身上。
“初次见面。”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我是林恪。林砚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