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灰白的天光，不是温暖，而是将寒冷照得更加具体。河滩上每一块嶙峋的碎石，每一丛冻僵的枯苇，都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出清晰的、冰冷的轮廓。梁迟停下原地踏步的动作，僵硬地搓了搓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身体内部，那跟随了一夜“模式B强度1”平缓脉动后勉强得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正随着天色渐亮和身体活动的停止，开始像退潮般缓慢消散。甜锈味的信息素，如同蛰伏一夜的困兽，再次试探着从腺体深处抬起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预设的状态查询。

梁迟动作迟缓地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他眯着眼，费力地敲字：“冷。活动了。甜锈味…又上来了。大概…5到6。”

发送。几秒后，回复到来，依旧是林砚那没有标点、不带情绪的句式：“模式A强度3准备。三分钟后开始。寻找遮蔽处，避免日光直射干扰感知。”

遮蔽处。梁迟环顾四周。水泥管道是唯一的选择。他拖着冻僵的腿，重新钻回那冰冷的弧形空间，背靠着粗糙的内壁。晨光被管道口切割成一束倾斜的、窄窄的光带，落在他对面的地面上，照亮飞舞的微尘。

他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刺骨的寒冷和逐渐复苏的身体不适中抽离，再次沉入那片抽象的、信息素层面的感知。

三分钟。秒针在脑海里无声倒数。

到了。

几乎在意识里那个数字归零的瞬间，那股遥远、清冽、规律的“节律”再次透过耦合的通道隐约传来。模式A，强度3。比昨晚更清晰一些？还是因为他在寒冷中变得更加敏感？梁迟不确定。他摒弃杂念，像学徒初次操作精密仪器般，全神贯注地去捕捉那“节律”中每一个细微的强弱节点，试图让自己那又开始蠢蠢欲动的甜锈信息素流，笨拙地、一次次地，去“贴合”那冰冷的指引。

这一次，比昨晚顺畅了那么一丝丝。不是他控制力增强了，而是身体似乎记住了这种“跟随”的模式。紊乱的信息素不再完全地横冲直撞，而是开始表现出一种微弱的、被“驯化”的趋向性——尽管依旧充满滞涩和反弹。

练习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林砚没有发来任何中断或切换的指令。梁迟只能继续，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开始与身体的寒冷和僵硬叠加，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感觉快要维持不住那份专注时，一股极其突兀的、强烈的干扰，猛地切了进来！

不是来自林砚那边模式的改变，也不是他自己信息素的突然暴走。而是……来自外部环境。

一股浓烈、腥膻、带着动物腺体原始骚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Alpha信息素，毫无预兆地、蛮横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距离极近，就在水泥管道外不远！

梁迟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猛地睁开眼睛。

粗重的喘息声，含糊的咒骂声，还有靴子踢到碎石的哗啦声，正快速逼近。至少有两个，不，可能是三个陌生的Alpha，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混乱的气息，正在靠近这片荒凉的河滩，而且……径直朝着他藏身的水泥管道走来！

“妈的，这鬼地方真能冻掉鸟蛋……”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

“少废话，快点，完事儿还得回去交班。”另一个声音催促，带着不耐烦。

“咦？这管子好像有股味……甜了吧唧的，还有点锈？”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觉和……令人作呕的探究欲。

梁迟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甜锈味！是他！他的信息素泄露出去，被察觉了！

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Alpha地盘上，一个落单的、信息素紊乱且明显处于虚弱状态的Alpha，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异香的肥肉！会引发最原始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欲！

他死死捂住口鼻，试图收敛气息，但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腺体应激反应般剧烈收缩，反而使得甜锈味更加不受控制地、浓烈地爆发出来！

“操！在里面！”粗嘎的声音兴奋起来，带着残忍的笑意，“是个落单的雏儿？这味儿可真他妈怪……”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管道口，挡住了那束狭窄的晨光。阴影笼罩下来。

梁迟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壁，退无可退。他能感觉到外面那几道充满侵略性和恶意的信息素，如同实质的脏污的触手，正试图探入管道，缠绕上他。

完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根连接着林砚的、冰冷的浮木。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悍到近乎蛮横的清冽波动，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透过那耦合的通道，毫无预兆地、狂暴地冲击而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克制的“节律”或“脉动”。这一次，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息素层面的威压的模拟投射！

仿佛林砚将他自身那凝练如冰刃、强悍无匹的Alpha信息素威压，压缩、编码，然后通过这条已经深度耦合的、不稳定的通道，不顾一切地、不计后果地轰击了过来！

梁迟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包裹着薄荷寒气的重锤狠狠砸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剧烈震颤。后颈腺体传来撕裂般的灼烫感，体内那原本慌乱无序的甜锈信息素，在这股狂暴外来“威压”的席卷下，如同被飓风扫过的落叶，瞬间被裹挟、强行整合，然后——

不受他控制地、猛地向外爆发出去！

不再是甜腻锈蚀的紊乱气息。而是混合了一种极其尖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和警告意味的复合信息素场！就像……就像他自己的甜锈底色上，被强行镀上了一层林砚那薄荷信息素的、凛冽的寒锋！

管道口传来几声猝不及防的、混杂着惊愕和痛楚的闷哼与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