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症结，剩下的就好办了。修复，重新调试，数据终于稳定下来。
走出旧楼时，已是深夜。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在地下室积攒了一身的闷热和颓丧。陈昊和Beta女生早已匆匆离开，只剩下梁迟和林砚，前一后走在路灯昏暗的小径上。
梁迟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更沉重的是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憋屈和无力。他讨厌这个项目，讨厌地下室，讨厌陈昊，也讨厌……身边这个人总能冷静地解决一切问题，包括他带来的麻烦。
林砚走在他斜前方半步，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刚才几个小时的鏖战只是寻常。
快到宿舍楼时，林砚忽然放缓脚步，等梁迟跟上来，与他并行。
“你刚才，”林砚目视前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在检查转折处绝缘层的时候，注意力过度集中在视觉判断上，忽略了手指触感的反馈。那种老化的绝缘层，用指尖轻轻捻过，比单纯看更容易发现细微的脆化点。”
他又在“指导”了。梁迟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用不着你教！”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知道怎么干活！”
林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晦暗不明。
“我知道你讨厌这样。”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讨厌被指出问题，讨厌被‘修剪’，讨厌我的信息素，讨厌我整个人。”
梁迟梗着脖子，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也一样。”林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讨厌计划外的不稳定因素，讨厌情绪化的干扰，讨厌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和另一个Alpha。”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梁迟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永远不会紊乱的薄荷气息，也能看到他镜片后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
“但是梁迟，”林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的信息素紊乱，就像那个磨损的线缆外皮。它存在。它会导致系统崩溃。你可以继续忽视它，用愤怒、用逃避、用蛮力去掩盖，直到下一次，在更糟糕的时间、更公开的场合，彻底失灵，造成你无法承担的后果。”
“而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清晰的自我认知，“恰好是唯一一个，拿着合适工具，并且——尽管很不情愿——不得不处理这个问题的人。”
“这不是喜好问题。这是现实。”
夜风卷起枯叶，掠过两人脚边，发出沙沙的响声。
梁迟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夜风里。林砚的话剥掉了一切情绪化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事实。他讨厌林砚的清醒，更讨厌这份清醒精准地切中了他的要害。
他确实在逃避。逃避自己信息素的异常，逃避“封存”可能指向的过去，更逃避与林砚之间这种古怪的、被迫的“连接”。
“所以呢？”梁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像修机器一样把我‘修’好？然后呢？”
林砚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梁迟紧绷的脸，看向远处宿舍楼零星的灯火。
“我不知道‘修好’是什么意思。”他最终说道，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信息素的特异性紊乱，成因复杂，没有标准解决方案。‘吻合’只是意味着我的信息素能对它进行干预和梳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至于根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梁迟，那眼神深邃，仿佛在评估什么。
“那可能需要你自己去‘打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能相对稳定地控制住表层紊乱之后。”
打开？梁迟心头一凛。是指……那些被他死死压住的、关于“封存”的记忆吗？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林砚话语里那个危险的暗示。“用不着你操心！”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转身就要走。
“课题实践部分下周验收。”林砚在他身后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最后的总装和压力测试，需要高度配合。以你目前的状态，我不确定能否完成。”
梁迟的脚步顿住了。又是课题。这个该死的、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项目。
他背对着林砚，胸口剧烈起伏。冷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外套，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他知道林砚说的是事实。以他今天在地下室的表现，如果没有林砚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和最后的介入，调试很可能失败。
他讨厌被拿捏，尤其是被林砚拿捏。可偏偏，对方捏住的，是他无法挣脱的软肋——他的异常，他的责任，他残存的那点不甘人后的自尊。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怎么配合？”他问，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砚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妥协。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
“从明天开始，”他说，“每天晚饭后，一小时。图书馆顶楼东侧的小露台，平时很少有人去。”
“干什么？”梁迟警惕地问。
“练习。”林砚言简意赅，“练习在你我的信息素场有意识共存的情况下，完成一套规定的、需要专注和精细操作的小任务。目的是让你习惯在‘梳理’状态下维持基本的功能性稳定，降低外界干扰对你的影响。为最后的验收做准备。”
他看了一眼梁迟瞬间难看的脸色，补充道：“你可以把这看成是……针对课题的，特殊的抗干扰训练。”
抗干扰训练。呵。梁迟在心里冷笑。说得真好听。不就是让他去习惯那个薄荷味的笼子吗？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拒绝。
也许是今晚的疲惫压倒了一切，也许是林砚那句“造成你无法承担的后果”太有分量，也许是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正常”和“稳定”的一丝渴望。
他死死瞪着林砚，后者平静地回视，等待他的答复。
夜风更冷了。
“……几点？”梁迟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