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又燥又闷,挤进礼堂敞开的厚重木门时,倒被里面鼎沸的人声冲淡了些许热度。空气里浮动着廉价香水、新印刷的宣传单页和年轻身体蒸腾出的复杂气味。梁迟靠在礼堂侧门冰凉的门框上,眼皮半耷着,视线没什么焦点地掠过攒动的人头。
新生欢迎会,无聊透顶。台上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学长正慷慨激昂,声音通过质量堪忧的音响放大,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梁迟扯了扯嘴角,伸手进口袋摸烟盒,指尖刚碰到硬质的边角,又顿住——这里不行。他啧了一声,收回手,目光百无聊赖地继续漂移。
然后,他就看到了林砚。
那人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在一群东倒西歪、交头接耳的新生里,扎眼得过分。简单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上,偶尔低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两笔,姿态从容得像在听什么学术报告,而不是这充斥着浮夸口号和尴尬表演的迎新会。
梁迟挑了挑眉。装模作样。他在心里嗤笑。好学生典范?没劲。
欢迎会冗长的流程终于走到尾声,人群开始松动,嘈杂的声浪更上一层。梁迟直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随着人潮往外挪。经过前排时,恰好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跟同伴说话,挡住了去路。梁迟有些不耐,侧身想从另一边挤过去,肩膀却不轻不重地擦到了正要起身的林砚。
很轻的碰撞。林砚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和笔脱手,啪嗒掉在地上。
“啧,不好意思啊。”梁迟没什么诚意地敷衍了一句,脚下没停。
林砚弯腰去捡,起身时,两人的距离极近。梁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清冽,微辛,带着凉意,像盛夏碾碎了一片薄荷叶子,汁液迸溅在空气里,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浑浊。
是信息素?不对,太淡了,更像是某种洗涤剂或香氛残留。梁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林砚已经捡好东西站直,镜片后的目光在梁迟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也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拿着自己的东西,顺着人流另一侧离开了。
那一眼里的冷淡和隐约的审视,让梁迟莫名有些不爽。他盯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行,假正经。
缘分(或者说孽缘)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最烂俗的剧本还要刻意。
梁迟看着宿舍分配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再抬头看看眼前这间狭小的双人宿舍,以及房间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正在整理书桌的侧影,感觉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隔夜的馒头,噎得慌。
林砚显然也看见了他,动作停了停,随即又继续将一摞书按高矮顺序码进书架,连个招呼都欠奉。
得,室友。
梁迟拖着行李箱哐当一声进了门,挑了个靠窗的床位,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扔上去。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粗暴,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个半旧的篮球,还有杂七杂八塞在角落的日用品。相比之下,林砚那边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一尘不染,床铺平整得像军训样板,连毛巾都叠成了规整的方块。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硬生生塞进了这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
最初的几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两人基本视对方为空气,除了必要的“让一下”、“关灯”之类,几乎没有交流。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梁迟习惯晚睡,打游戏或是听音乐,键盘敲击声和隐约的节奏不可避免地会漏出来。林砚则作息规律得像钟表,十一点准时熄灯上床,对光线和声音极其敏感。第一次梁迟戴着耳机打到半夜,对面床上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很晚了,请保持安静。”
梁迟摘下一边耳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不耐的脸:“我戴耳机了。”
“键盘声。”林砚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梁迟磨了磨牙,最终还是用力按了几下键盘,愤愤地保存退出。安静是保持了,但那口气憋在了胸口。
类似的摩擦接踵而至。梁迟的东西总是随手放,篮球偶尔会滚到林砚那边,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椅背上像座小山。林砚则会不动声色地把篮球推回来,或者在某次梁迟找不到袜子时,用指尖捏着那只皱巴巴的袜子,隔着半米远递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能不能稍微收拾一下?”林砚终于在某天梁迟的脏袜子滑落在他刚擦过的地板边缘时开了口,语气里的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
梁迟正叼着袋装牛奶,闻言嗤笑:“管得着吗?又没扔你床上。”他打量了一下林砚一丝不苟的领域,故意补充,“再说了,跟个无菌实验室似的,住着不憋得慌?”
林砚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起码不会招蟑螂。”
“你!”梁迟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狠狠吸了一大口牛奶,塑料包装发出难听的滋啦声。
林砚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背影都透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
梁迟盯着那背影,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最烦的就是林砚这副样子,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高高在上地审视一切,好像别人都是不堪入目的垃圾。假清高,装模作样。
对抗迅速升级,从冷战发展到明嘲热讽。在教室占座时故意隔开老远,小组作业绝不选对方,在公共场合偶然碰见,眼神交汇的瞬间都像有细小的冰碴在空气中碰撞碎裂。梁迟觉得林砚虚伪刻板,林砚则认为梁迟粗鲁散漫,不可理喻。
唯一的“和平”时刻,可能只有每周一次的公共大扫除。宿舍规定轮流负责清洁区域,轮到谁,另一个就算再不对付,也得暂时挪开自己的“地盘”。
这天轮到林砚。他做完自己的部分,看见梁迟那边椅子下积了薄灰,墙角还躺着个空饮料罐。林砚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拿着扫把走过去,尽量不碰到梁迟那些乱放的东西,将它们轻轻拨开,清扫干净。扫到梁迟书桌下时,他看到地上掉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在窗边透进的光线下微微一闪。
是指甲剪。很普通的那种,银色,边上有一点磕碰的旧痕。林砚弯腰捡起,指腹无意间擦过剪口。很钝了,几乎剪不动东西,中间调节开口宽窄的金属栓也有些松动。他下意识地试了试,果然不好用。
梁迟正好哼着歌推门进来,看到林砚拿着他的指甲剪,眉头立刻皱起:“干嘛动我东西?”
林砚转身,将指甲剪放在梁迟乱糟糟的书桌一角,声音平淡:“掉地上了。”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那点对于“工具失去基本功能”的不适,补充了一句,“该换了,剪不动了。”
“关你屁事。”梁迟一把抓过指甲剪,扔进抽屉深处,发出哐当一声响,“用你管我用什么剪。”
林砚不再说话,洗了手,拿起自己的书,离开了依旧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宿舍。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对抗中滑过。天气渐渐转凉,梧桐叶开始泛黄掉落。梁迟依旧我行我素,林砚也依旧整洁自律,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碰撞,几乎没有任何正向交流。那点最初因薄荷气味和干净手指而产生的一丝极细微的、连梁迟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早已湮灭在日复一日的互厌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梁迟下午没课,在宿舍戴着耳机看比赛录像。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心跳没来由地加快,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热。他以为是暖气太足,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非但没缓解,反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热意是从体内烧起来的,一阵猛过一阵。
不对劲。
腺体所在的后颈开始隐隐发胀,传来细微而尖锐的酸麻感,像是有无数小针在轻轻扎刺。陌生的空虚感和渴望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全身,力气被迅速抽离,指尖开始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