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方界的结成需要千万将士一同施术,可偏偏在法阵即将结成之时,宁将军判断失误,自己亲自上阵将一名将士换了下来。所以这罪名无论如何他也开脱不了,这极其惨烈的结局是他一手造就的。”
沈尚青细细听着她的一字一句,却觉察出一些违和之处。只是,她没有问出口,转而又提问了一些各类史书上都只有寥寥几笔记载的历史事件。
女傅虽严厉得不近人情,却意外得有耐心解答她的所有问题。
于是,一个上午的时间,沈尚青收获颇丰,她的心情微妙地雀跃起来。与女傅道别后,她才准备前去膳厅用膳。
她取出一把油纸伞,又想起女傅临走之前踌躇许久留给她的一句话:“你的父亲对你期望甚重,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许。所以求学期间,即便你心里厌极了我,我也一步不会退让。”她的心里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步踏入了雨丝飘摇的天地间。
雨水溅在了青石砖上,抬眼望去一片朦胧的天际,沈尚青却并无衣衫袍角被染上泥沙的恼色,反而弯了弯眼角。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院落中茉莉的绿萼与素瓣,却没压垮那一丁点白——反倒像给花瓣缀了层碎光,那半垂的花苞被浸得透亮,像攥着摇摇欲坠的小露珠。
风裹着雨气钻了过来,凉意从衣襟爬了进去,而平日里茉莉清浅的花香被揉的更加绵密,混着泥土的潮意飘在屋檐下。
她漫步在雨中,细细品味,看见了几朵开得盛的茉莉花——花瓣边缘洇了点浅碧,因夹带着晴日里未有的水汽,不似往日那般素净得清冷。
一路欣赏过沈府的雨中盛景,走过一个转角,她的眼角忽然出现了一抹别样的颜色。脚步一顿,她发觉自己来到了武学场。
即便下雨,也可以用法阵来确保训练进行。只是这样的殊荣自然只有几位身子比旁人尊贵的人才能享有。即便需要暴风雨的磨炼,那些个人也不会真的干巴巴地站在外面淋雨练习,只会进入能够模拟自然气象的幻阵。
更何况,沈家子弟都统一在下午的时间学习武学。
所以,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武学场里的人无疑是特别的。
场中的人手执长剑,一身浅紫色衣裙已然被浸湿,裙角也糊满了泥沙。没有所谓翩若惊鸿,矫若惊龙的美妙身姿,只有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的笨拙、费力。
剑刃劈开雨幕,因偏了半寸,失了凌厉,变成了不知章法的横扫。握住剑柄的手都冒出了青筋,剑身却仍然在掌心里打转,在这短短间隙里,就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剑鸣声。
她的身姿太狼狈了,但她眼里的神采却远比身姿灼目。
她仍不放弃,很快重新拿起剑,这一回却舞得更加艰难。她握剑的手先失了准头,剑穗被风用力地卷而缠上了手腕,来不及收力,整个人被用力一扯,踉跄着摔在了地面上。
沈尚青认出这是第一日见过一面的沈衣娥。
摔倒在地面上的人似乎想爬起来,但是却失败了。只好闭上眼睛,妥协地面朝天空,用身体承接着天地的洗礼。
雨水凶猛地拍打在沈衣娥的脸上,带起了阵阵的刺痛感。她不觉得冷,因为肉身长期苦练的疼痛盖过了一切。耳边瓢泼大雨落地的声音变得尤为清晰,身体的疲惫感和石头硌腰的生痛也变得尤为强烈起来。
她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只想任性地躺在这里,从早到晚,最好永远都没有人发现她。
但是忽然消失掉的雨水让她猝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并不熟悉的脸。
脸的主人年纪很小,此刻拿着一把伞在给她遮雨。她瘦小的身子被裹在宽大的衣袍中,看起来孱弱,却在狂风中屹立不动,反而是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狂舞起来。
在衣衫抚过面颊的刹那,沈衣娥竟然捕捉到了一丝茉莉花香。
怔愣中,对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姿态神色有些扭捏,却无比诚恳道:“我可以拉你起来吗?”
她当然也认得出这是沈尚青。在这一瞬间,沈衣娥莫名地鼻头一酸,比所有情绪抢先来到的却是赤裸裸的难堪。
当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丑态都暴露无遗时,罕见地,她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沈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