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月问道:“你是巫人族圣女?”
沈尚青点头,继续道:“这是一场横跨了数百年的复仇,她在报复将她献祭的族人。同为圣女的我才成了最后的活人。”
沈尚青抬头望着宁长月,眼里有着迷茫:“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破巫人族和外族领地的界限,仙长,你知道吗?”
宁长月神色晦暗不清,静默几息,他轻笑了一声,才答:“或许是为了某个古早的约定,毕竟巫人族总是最守承诺的族群。”守信到天真、愚蠢的地步。
“尚青,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便喜欢你,为此我力排众议也要保下你。”宁长月目光温柔似水,语音无比的恳切:“世人皆觊觎巫人族,当今圣上也不例外。所以我对外宣称巫人族无一活口,特意为你找到了新的身份,让你从此伪装下去,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光下。”
“只是伪装总有被拆穿的一天,我个人私心想让你成为真正的沈尚青,这样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永远没有后顾之忧,好吗?”
宁长月徐徐说道,他随手一挥袍袖,一阵金黄色的灵力闪过,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年纪与沈尚青相仿的少女。
少女黑发披散,松垮的布袍披在身上,身子骨瘦弱地仿佛风吹即倒。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久卧床榻的病气,这是一副病若膏肓的面相。
沈尚青明白,她是真正的尚书千金,那位被困在这四角天空十二年、日日夜夜被病痛折磨的沈源的女儿。
她忽的想起了属于眼前人的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沈源的女儿喜欢花草,所以她院落中的花草被照料得很好,有着沈府最秀丽的景致。
她也喜欢读书写字,二楼立书架上的书卷被翻得泛黄、卷边儿。
笔杆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甚至泛出浅琥珀色包浆;墨块边缘被磨得圆润,表面布满细密的墨痕,凑近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和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宣纸边缘泛出自然的米黄色,其上有着未完全晕开的墨点和折痕;砚台的磨墨处形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包浆,能隐约见到经年累月的磨痕纹路。
她喜欢素色,所以她的衣裙总是蓝、青、素白色,因为清洗过多而都开始泛白。
沈尚青也知道原主人并不喜欢待在室内。因为院落的石桌上总堆放着几册书,桌面和凳面都无比地光滑;青石砖面上有着无法抹去的深深的车辙印。
她想象着原主人注视院中茉莉和垂柳的温柔,沐浴日光时的会有的喜色,只是所有的想象又被室内浓厚的药味冲散,即便是熏香也无法掩盖。她踏进屋内的那一刻便判断出,原主人是一位病人。
院里的生机勃勃和室内的死气沉沉形成反差,这让沈尚青感到为数不多的讶异。
沈尚青也观察得出,原主人的病无力回天。床榻上无法掩盖的血腥气,床边的木质结构上有着深深的手指印,这或许是她太过痛苦生生抓出来的。
原主人对下人很好。从见到照顾了原主人十年的大娘起,沈尚青就意识到。她承受着大娘毫不掩饰的恶语和恶面,她知道,这并非因为大娘憎恨她,只因为她太爱原主人了。
大娘没有资格知道事情原委,她只是疼惜这个从未得到父母垂怜的少女,想要和她一起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她以为沈尚青抢走了原主人的一切。
但沈尚青隐瞒了更加残忍的真相。
见到这位原主人,她却远比沈尚青想象的要单薄和病弱。除了那双眼睛,她全身都散发着近乎窒息的死气。
宁长月双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他微一用力,少女双膝便重重地跪在地上,夜风吹得她墨发飞扬,沈尚青却没能见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青年淡漠的眉眼带上了笑意,他五指成爪势,若锋利的鹰爪,狠狠刺进了少女的胸口。皮肤被硬生生撕裂,肌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他的手没入胸腔还在不断地摸索,血管、肌肉被扯动,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他从少女的身体里拿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血水不断地从他指缝滴落,滴在地面上开出了血色之花。
沈尚青奇怪少女为什么没有惨叫,静悄悄的屋内只有血肉撕裂的声音。她的视野被鲜血染红,少女白色的布袍也被鲜血染红,她清楚地看见了少女颤抖的身躯,和那双瞪大的眼睛。
少女叫不出来,她只是在默默地流泪。直至心脏被剥离,眼神逐渐涣散,身体逐渐滑落,她才终于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宁长月将心脏捏碎成一摊血水,用法术包裹着轻轻放到了桌边的石碗中。他缓缓靠近直直盯着少女尸体的沈尚青,抬手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望着自己。另一只手端起碗猛地朝她嘴里灌去,他的动作粗暴,脸色却温柔,边灌边柔声说:“这样以来,世上只有你一个沈尚青了,你永远不会有被发现的那天。”
“这是我为你制作的保命符,喝下它后,你一旦遇到生命危险,我便能及时赶到。”
为了避免浪费,血水被灵光包裹着缓缓流入沈尚青的胃中,她没有品尝到任何血腥味,只觉得一股暖流通向了身体内部。
可是她却觉得唇齿间都苦涩地发紧。
“明年会有一场文识考试,考试过后宫里会举办一场宴会,我会让沈尚书给你展现的机会,如此你便能顺理成章地来到我的门下。”
“我希望明年你的实力能让我有足够的理由收你为徒。只有拜我为师,你才能有进入四大仙宫的机会。”
宁长月离开时就和他到来一样没有任何声息,来无影去无踪。只是随着他的离去,明亮的灵力球也随之消失,绣阁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现场的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连同少女的尸体。若非桌面上那石碗仍旧存在,沈尚青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月光透过窗台落在桌面上,斑驳的光影映照着宣纸上的一副字。这是原主人写的、极歪扭的一幅字。多年的摸索和练习也没能让她练就优美的字体,或许是因为她缺少一个引入门的老师。
沈尚青忽然凑近桌边,看见了宣纸上画着的风中凌乱的几朵茉莉花,旁边题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欣欣向荣。
压抑许久的反胃感终于决堤,沈尚青在后半夜里吐了个昏天地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