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人冷漠的注视下,一次又一次地被肢体泄愤似地掼倒在地,无论怎样挣扎也爬不起来时,沈尚青心知自己产生了对那个俊美少年的恶意。
沈尚青清楚地记得鼻尖干燥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记得黑靴底踩在脸上的生痛,记得少年脸上畅快的笑意,记得那天的日光很烈,记得四周围着的一群人模糊的脸,记得许许多多她不断回忆的细节。
她总是故意回忆那天的耻辱,为了无限放大她内心对于沈岚的厌恶。
她的灵魂在很久以前就残缺了,天道不能容许她这样的异端存在,于是在每天夜里她入睡时都会折磨她的精神,无一例外。
这也是她讨厌入眠的原因。在经历了许多次试验后,她也摸清楚了天道打造梦境的规则。
当日她产生负面情绪最浓烈的对象会出现在她的梦里。破梦只有两种途径,她亲手了结入梦者或者她被入梦者杀死四次。
为了避免见到宁长月,她尽可能地放大自己心中对他的好感以及对沈岚的恶感。
天道会模拟入梦者真实的战力以及她心中以为的人格。沈尚青没有被挖四次心脏的喜好,权衡利弊下,沈岚便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可是未能如愿以偿。看着眼前熟悉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白衣青年,昨夜的攥住心脏的恐惧感再次爬上了心尖。
沈尚青不禁想,原来在卑微乞怜的那些日子里,自己也放纵了许多自由滋生的却不该存在的情绪。
导致她现在成了一个连自己的心理状态都无法控制,连对强大对手的恐惧和自己内心的胆怯都无法克服的弱者。
沈尚青抬眸望去,黑眸变红的一瞬间盯住了宁长月的眼睛,可是巨大的境界差距让她都没能施展巫系术诀一秒钟。
宁长月是一个实力恐怖如斯,身上却没有任何杀意的对手。铺天盖地的威压朝着沈尚青袭来,她甚至没有躲避的余地,她奋力运起的防护灵力被瞬间破开,强横的灵力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将她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头磕在了地面上,血水瞬间涌上喉头,眼前猛地一黑,接着是每一根骨头被威压碾碎的声音响起。
宁长月没有施展任何术诀,只是放出了境界威压,她的身体就被硬生生碾碎了,连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来每一次对战宁长月,沈尚青都全力以赴,哪怕对于死亡的结果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对战四次,沈尚青死了四次。
第一次骨头被碾碎,第二次心脏被长剑刺穿,第三次被捏断了脖子,第四次血尽而亡。
脱离了梦境,沈尚青猛然睁开眼睛,全身像是在水里淌过一般,衣裳全数濡湿,紧贴在肌肤上带来恶心黏腻的触感。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色却苍白地毫无血色,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也刺激着她的神经。
沈尚青平复呼吸,眼睛盯着熟悉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手指却死死抓着被褥,用力得指关节都开始泛青白色。
她不会死,只能活生生地承受那份痛苦。
只是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是如此模糊,她常常会想,她是否还活着,这里究竟是地狱还是人间。
精神还未完全从那个真实的梦境抽离,忽然察觉到院门口来了人,沈尚青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迅速起身翻开床榻,取出一柄从武学场上偷的长剑,屏息凝神放轻脚步声来到了门侧处。
本该死去的尚书千金再次神奇地出现了。她全身光裸不着片缕,雪白的皮肤上是碎瓷片般密密麻麻的裂缝,她每往前走一步,皮肤便掉下来一大块,露出里面的血淋淋的肌肉纹理,滋滋地冒着仿佛被烧熟的白汽。
大片大片的红色斑块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迅速蔓延,顷刻间,她便成了一个血人。她的五官和身体开始如水般融化,人体组织仿佛有了意识开始自主地变形,墨发不断地从头皮上延长,再延长。
最终成形的是一个不具人形的怪物。六只长而柔软的手从一个圆形的巨大的肉瘤球上分散开来,软手不断地波动着,如海草般妖娆。肉瘤球上爬着无数如树枝分叉的血管,拢着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的口器。每只蜿蜒起伏的软手上缠绕着的厚厚的黑色发丝,猛然朝一楼门口处的方向伸长!
真是见鬼了。
沈尚青在她应该感叹这个怪物生的真别致还是应该惊讶昨夜的死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复活了之间犹豫了。
沈尚青第一次见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丑的东西,却意外地冷静。她看得出来,这个怪物攻击力极强,移动速度也极快,但它并没有修为,这意味着她对上它尚有一战之力。
只是目前她不愿意为了这个突发的意外晋升,更不清楚这个怪物是否能进入死亡状态,如果它不死不灭,那就只有困住它一个破局办法。
正面对上它,不论怎么看,对于现在的沈尚青而言,都极不划算。
黑色发丝如利剑刺向沈尚青,连带着软手都即将要触碰到她的肌肤。那双黑眸距离发丝形成的剑尖只有一寸的距离,死亡的丧钟已然敲响。
她在这一刻想的却是,第一日记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
夜色笼罩整个沈府,青石砖映着缺月,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檐角没入墨色中,挂着的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拼凑出细碎而晃动的影子。
檐角的铜铃被夜风轻拂,更远的地方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两相应和,彼此成趣,惊动了栖息在屋顶的朱鸟,扑动着翅膀远离此地,声响过后,庭院里又落入更深的寂静中。
唯有月光漫上窗纸,将雕花窗棂上的缠枝纹映得朦胧。
睡梦中的沈岚却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他的记忆回到了许多年以前,那些不愿回想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