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辛致在村后将村民都妥善安葬,并在其中竖起一座小小的坟,坟前插上了一束含苞待放的野花,他在墓前坐了许久,许久。
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在瞬间崩塌。柳听澜本想在孩子出生后,亲自去风云会向师父认错,重新拿起剑,为自己与孩子谋一个未来。然她尚未给孩子起名,未能享受一天平静日子,便连带着一村老少,一同被埋进了土里。
料理完后事,辛致带着孩子悄然消失。无论柳听芷与风云会如何搜寻,始终没有他的下落。
柳听芷知道辛致对柳听澜的真心,但此一番事故终究是因辛致而起,她心中不可谓不恨,却又存了一丝理解。后来她一边寻仇,一边寻找辛致的消息,只盼望能亲眼看着阿姐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
直到五年后,在大晖西南边境,一个名为“杏林坊”的门派悄然崛起,以精湛的医术闻名于世,同时汇聚了许多武林高手。坊主精通医道与毒术,既能妙手回春,又手段狠辣,传闻他为报旧仇,研制新毒将仇家毒害,使其惨叫三日才咽气,死状惨烈。
这位性格多变的坊主颁布了一条别具一格的诊金规约:奇闻异事亦可抵诊金。
至于到底能抵多少,那便要凭他心意了。
柳听芷得知此人毒杀的仇家正是那些残害柳听澜和村民的人,当下便连夜赶往西南,果然不出她所料,此人正是辛致。此时她只有一事,便是见一见阿姐的孩子,却得知那孩子因患先天性疾病,药石罔医,不久前追随柳听澜而去。
柳听芷起初不敢相信,辛致带她回到当年的村落,柳听澜墓前新立起一座小小的墓碑。柳听芷见了,情绪上涌,疯了一般将那墓穴刨开。墓中果然躺卧着一具幼小的尸骨,已经腐烂,但身形和身边躺着的玉佩,击溃了柳听芷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灰心绝望,心中最后一丝谅解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恨意。她本想挥剑杀了辛致,剑至辛致心口却堪堪往侧边偏了一寸。
她知道这个人深深爱着自己的姐姐,她要这个人带着心中的亏欠活下去,永远活在内心的谴责中,直到疯魔。
如今想来,正是那一年,辛钰被捡了回来。坊中知情的老人也称,之前老坊主不常回坊中,众人只当他云游四海去了。直到那一年将辛钰带回,才常居坊中。
“没想到辛致竟然这么早便去了。如今想来都是我的不好,我当时气急了,竟没有怀疑墓中的尸骨是假的,若我早点找到你,不至于叫你独自走过这么些年。”回忆完一切,柳听芷泣不成声。
辛钰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她并不觉得这些年自己过得苦,只是觉得遗憾……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杏林坊的,只知道自己有记忆起,她便有了师兄。其实她幼时也多有不解,自己自小随老坊主学习医术,为何要师兄代师传艺,而不是拜在老坊主门下。只是彼时她尚小,来不及思索这许多,便糊里糊涂地接受了。
后来师父……辛钰很难把那个人和“父亲”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后来辛致毒发身亡,杏林坊由江鹄接手,自己便又成了新坊主唯一的师妹。
如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她不明白为何辛致不肯认下这段关系,叫她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如今辛致已逝,辛钰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再也没有了可以称为“爹”“娘”的人。
辛钰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眼泪止不住地流。辛致对自己很好,但她却恨辛致一直以来对她的隐瞒,叫她没有在辛致活着的时候,叫一声“爹”。
辛钰感觉心里好似被揪起,很是难受,却难以触及,难以疏解。往日里不开心,她总会找师兄或者门派里的婶子倾诉,说几句再哭一顿,这些情绪也就过去了。
只是这次,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怨,她心里很乱,只得拒绝了越辞安慰她的好意。她鬼使神差地想传道消息给越行,只是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终是无从落笔。抬眼望窗外,天空依旧阴霾,雨落成线,好像被她的愁绪包裹。
她只淡淡落下几字——一切安好,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