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越辞直接拎着酒盅溜出了正殿。未曾想殿内人声鼎沸,殿外依旧人影繁杂,三三两两的宾客正聚在一起闲谈游戏,饮酒作乐。
许多人越辞并不熟悉,但毕竟在朝会上见过,他们见越辞走过,皆停下动作起身拱手寒暄。越辞并无兴致再与其他人周旋,只随意点头应付,便径自往前,寻了处人少安静的水榭,独自坐下。
今日无忌口,越辞不免多饮了几杯。虽说宏都的酒不烈,但毕竟来者不拒,喝了许多,说头不晕也是假的。
越辞今日里心情甚好,便在此处伴着春日暖风,将头往梁柱上一靠,闭目小憩起来。
只是天不如人愿,越辞刚闭上眼,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渐进。
这水榭也不是越辞的,有谁来一同赏景作乐也万没有赶人的道理。越辞打算顺势假寐,省去一番没必要的交谈。但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清楚地听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
看来是熟人,逃不掉了。
越辞抬了抬眼皮,想一睹扰他清梦之人的尊容,却不想竟是谢琰。
“陛下……”越辞打起精神来,准备起身,只是还未将头从梁柱上抬起,便被谢琰制止了。
几日前二人不欢而散,越辞的话像挥不走的云雾一样,一直笼罩在谢琰心间。虽然这些年他与越辞分处两地,但是他从未觉得越辞像现在一般令人感觉到疏远。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便发了疯地想要挽回。宣越辞进宫的口谕传了又撤,这一次,他忍住了。他习惯了对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是越辞不一样,他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不必起身,我安排人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不必履行这些虚礼。”谢琰轻声说着,随即自己也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舒缓了长久以来一直挺直的腰背。
他试图重拾幼时与越辞相处时的那份亲昵无间,不拘尊卑的感觉,彼时的他不是大晖的皇帝,只是谢琰。
既然谢琰这样说,越辞便受了,总归是酒后有些不适,没必要强撑。
谢琰是眼看着越辞去找李玄喝酒的,只不过是等越辞出来了,他才跟来。
“喝酒了?”谢琰的声音在亭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越辞靠在石凳上,酒意微微上涌,让他懒得开口,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琰本想找个轻松的话题来打破沉默,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法绕开上次见面时的不欢而散。久居高位的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紧张情绪,但此刻,他却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上次你离开之后,我思虑良久……”谢琰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皇位坐久了,身边看似围绕着许多人,可这偌大的皇宫总是显得空旷,我只觉得愈发寒冷。唯一让我觉得心安的,就是你还在。”
越辞没有动作,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杂质,即便醉酒也并未显得无神放空,反而坚定地看着远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琰没有去看越辞,自顾自地说着:“我被拘在这城墙之内,我承认,这些年你我皆已改变,但你始终是我唯一能将背后交付的人,我希望你仍能与我并肩。”
这次越辞没有沉默,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谢琰的侧脸上,轻声说道:“我明白,虽然在北境几经生死,但幼时在宫中念书的时光,我永远记得,并且珍惜。那时候我父常年征战,又无兄弟,只有在宫中和大家在一起才感受到兄友弟恭的和谐温馨。”
回想起那段时光,越辞的语气都不禁柔和起来,“只是人不会永远停留在幼年,你我终究要面对一切。这皇宫之中,多的是尔虞我诈,你独自在其中周旋,定然是斡旋算计了许多,才有如今对皇权的掌控。”
谢琰听到这话,神色稍显轻松,但眼中仍带着一丝落寞。
“我知你辛苦,只是宫中固然有诸多虚与委蛇之人,但也有许多真心辅佑的臣子。我从未想过离开,你在位一日,我便辅佐你一天,也绝不会做有违大晖利益的事。只是希望你既能容得下这万里疆土,也能容得下我心系一人。”
谢琰听到这里,脸色猛地一沉:“你难道当真与他是那种关系?”
越辞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谢琰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越辞,你我自幼相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意?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臣子,我需要的是能与我并肩之人!我们十数年的情谊难道还抵不过你与他认识的这几月吗?”
越辞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正视着谢琰,语气坚定地说:“宁王乃我心向往之,情之一字,难以自控。”
谢琰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阴沉,他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迸火:“够了!越辞,他是亲王,是我的血亲长辈,满殿公卿,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暗地里巴望他龙袍加身!你我自幼相识,我待你不薄,难道你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
谢琰心如刀剜,却见越辞面上毫无悔意,反倒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