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初开，金钟九响，百官整齐跪拜，齐呼三声“万寿”，声震殿瓦，传遍十里。而后礼部尚书李玄捧卷上前，朗声宣读提前拟好的《万寿表》，以贺太皇太后大寿。表毕，皇帝谢琰双手端起玉盏，第一杯先敬天地，祝山河永固；第二杯祝大晖国祚昌隆，第三杯便躬身至太黄天后座前，道——

“愿皇祖母福寿与天同长。”

三杯酒毕，群臣共饮，而后乐工将鼓笙齐奏，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只见两行宫女手捧金盘玉盏，鱼贯而入，不多时便见珍馐美味铺满案头，琼浆玉露饮之不尽。殿中亦有舞女舞姿翩若惊鸿，衣袂生风。殿内丝竹声傍着欢声笑语无数，觥筹交错，清响不绝，热闹非凡。

越辞也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敞开了怀吃，这边还没咽下，那边菜便已经夹到嘴边，两侧的大臣见越辞这般狼吞虎咽，皆有些唏嘘——边境竟然这般苦寒？便连越辞这般北境第一大将，都吃不饱。

越辞是不知道旁人心中所想，只觉得御膳房的手艺还是如以前一般精妙，有些新鲜菜色自己也未见过，想来这几年又更新了菜谱，不错不错。

但众臣见越辞被免了官职，却还能出现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想来还是深受皇上信任。一些心思活络的大臣便端着酒来敬，越辞自是能猜到这些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人的意图，但是今日他开心，便来者不拒，多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谢琰首先呈上寿礼，是一方金云霞帔，以极细的金丝掺孔雀羽织成，金丝映出流光，羽线暗含隐彩，一动便泛起青赤金绿四色涟漪，仿佛把朝霞裁成了披肩。谢琰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愿祖母披此霞帔，岁岁春长。”

太皇太后面上笑意慈祥，颔首受之。之后群臣依次上前献礼，珠玉书画，各式奇珍，大家为了在老祖宗面前留下印象，都卯足了劲拿出看家宝物来进献。

谢鸿则是送上了一幅精心准备的“百寿图”，图由取自大晖各州郡的石料制得，百块石料颜色纹路不一，各雕一“寿”字。一眼望去，山河肌理隐然其间，乃是谢鸿游历期间所得。太皇太后虽未作评价，但那眼中的满意仿佛要溢出眼眶了。

越辞也寻机献上了自己准备的寿礼——一柄尺余小弓，寒铁为背，雪蚕作弦。

“太后生于将门，弓马之风流在骨血。臣献上此弓，不望开弦，只愿它替您守住昔日英气。”越辞如是说。

太皇太后抚过弓弦，似是想到些什么一般，眼神扫过了一旁的谢鸿，含笑点头：“好孩子，数年不见，竟已长成这般少年将军。你父之旗既由你执掌，边关风霜，辛苦了。”

越辞其实没有见过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几次，不过是幼年伴读之时见过，但越辞早便对这位慈祥的老祖宗有好感，或许是同出身武将世家，一举一动之间的直率相处起来让人很是舒服。

此刻也是没想到太皇太后还认得自己，“原来您还记得！我还以为当年那顽劣的小童早被您忘到九霄云外了。如今再进宫，还能讨您一句夸奖，这趟寿酒可算没白喝。”

太皇太后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笑意更浓：“这弓哀家收下了，你若喜欢便多喝一些，今日要尽兴才好。”

见太皇太后收下了寿礼，越辞也便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今日的任务已完成，越辞便又开始专心吃喝起来。

之后又有一些精致寿礼献上，但大多数都是俗物，每次便献礼便有人啰嗦半天。越辞听着无趣，甚至懒得抬眼看，只是好巧不巧，轮到礼部尚书李玄时，越辞不经意一扫，却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臣此次献上的，是前朝著名画家孙元修的名作——千秋一镜。”说着，李玄命人将画卷徐徐展开，一幅长六尺，高八寸的卷轴便展现在大家面前——画卷从淡青江水起笔。水面平展，只留几道轻纹，像风把镜子悄悄划破。两岸青山未落一笔，却借江心倒影现出：峰峦随水波一起一伏，仿佛山也在呼吸。近岸两只白鹤踏水啄羽，头顶一棵老松斜伸，枝叶垂落。画成，只觉风停水静，山河安宁。

“愿太后览此一卷，既得寿山之崇，又得镜水之长……”

后面拍马屁的话越辞没有听进去，只是在这幅画隐隐有让他熟悉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熟悉。他自小对舞文弄墨兴致缺缺，怎么会有此感？

越辞放下酒盏仔细瞧，那股似曾相识却又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让越辞十分难受。好在李玄嘴上奉承不停，让越辞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端倪——这画中对群山倒映描绘虽只有寥寥几笔，但那形状样式，与大祭司绘出的偷药之人右臂上纹的样式有九成相似。

怪不得大祭司说似山非山，原是水中倒影，因水中的清波而斑驳了痕迹。

越辞大喜，随即将目光投向谢鸿，谢鸿亦刚好将目光从画作上转到越辞这边，二人视线一相接，谢鸿轻点了点头，越辞立刻便知，谢鸿应当也是发现了这画中暗含的图样。

那盗药之人莫非与礼部尚书有关？越辞暗中想，最好还是别和朝廷扯上关系，否则事情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