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江鹄却并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见越辞醒来,他既庆幸,又有些后怕。越辞伤口感染的时候,他心中情绪万千,差点在人前失仪,那时江鹄满脑子都是救他回来。
看到越辞唇上染血的那一刻,江鹄便知道自己有弱点了。
江鹄倒是很能面对自己,但是他既是江鹄,又是谢鸿,他背后是复杂的皇室关系和江湖争端,没有必要把一个原本与这些繁杂关系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何况是越辞这样一个人。
他适合做草原上的马,而自己不能亲手将缰绳套在他的脖颈上。
今日越辞的话一出口,江鹄便懂了。只是有些事,说出来了,就成了错的。
之后,越辞的伤势一日比一日好,江鹄为了方便诊治,便也暂住在军中,只是现在除了必要的换药医治,江鹄并不会频繁出现在越辞的军帐中,仿佛之前越辞昏迷时,恨不能住在越辞军帐中的不是江鹄。
坊间关于越辞的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谢琰的口信也从句句离不开对越辞伤情的关切变成对拿下苍穹关的催促。
越辞不是看不出谢琰态度的转变,如今民间甚至有人说他是神明在地上的化身,这些话传到朝中是要杀头的重罪,如今倒是没有人追责,怕也是谢琰在朝中周旋,谢琰言语中的催促估计也是想赶紧拿下苍穹关,好堵住大臣们的嘴。
“如今民间的传闻倒是大大长了我军士气,挫了北原的锐气,近几次交战我军数次取胜,防线推进了百里,拿下苍穹关指日可待。但是传闻越来越脱离现实,怕是已经传到宏都,难保不会引起朝中不满,特别是……”洪江顿了顿,深吸了口气,“那一位……”
江鹄刚巧在给越辞换药,此时越辞的伤情已经控制住,但是还未收口,得多休养。江鹄给他开的汤药中加了些嗜睡的成分,好叫他多休息,故而他每日里只要不睡觉,便在帐中与各方谈事,纵每日里换药的时候也总在谈公务。
越辞不是心窄之人,他既信江鹄,便不会轻易收回这份信任,故而谈事也并不避着他。
“此事现在已经脱离了我们原本的意图,想来怕是有心人为之,看似助我,却是试图间离我与朝中的关系,置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只是不知是何人为之,代表的又是哪方势力……”
越辞沉声道,他早些时候就觉得事情不对,此刻消息传播速度之快之广更是叫人难以预料,也无法遏制。此刻他的民声到达了顶峰,在朝中的处境也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嘶……”江鹄将药粉洒在越辞的胸前,刺骨的疼痛激地越辞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气,见他如此,洪江也噤了声,叫他缓过这一阵。
越辞深吸几口气,待胸口处伤痛略减,才又继续道:“如今之计,只得先将苍穹关拿下,陛下那边催得紧,而后我便回朝请罪。”
又得回朝和那些老东西打太极,有些人看不惯他,难免冷嘲热讽几句,越辞心中老大地不乐意,若无召必然不会主动要求回朝。
只是此次不同,不论如何,都得回去给谢琰一个交代。如今谢琰不比当年,只希望他不要想多。
洪江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次攻关你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苍穹关一战,不如派越行去。”江鹄突然开口,手上动作却不停,用纱布将越辞的伤处缠住。
那日以后,江鹄虽还是每日来帐中替他诊治换药,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越辞不是纠缠不休的人,话既说出口,什么样的结果都得受着,便任二人之间的关系如此不痛不痒地疏远了。
今天冷不丁听江鹄说话,越辞心底里还生出了些许愉悦。
江鹄的话不无道理,将功抵过或许是不错的办法,但是越辞的声望已经有了功高盖主之意,若再胜下去,功名更甚,朝中怕是再也容不得他了。
近来越辞养伤,几次交手都是越行领队,经此一事,越行倒是突然成长起来了。越辞知道自己身上伤痛不少,每次上战场都是在消耗自己,本就有意栽培越行。若越行能拿下苍穹关,身上功绩又多一件,也是好事。
越辞觉得可行,洪江也想明白了事情始末,表示赞同,只莫名觉得悲哀,以及一种来自长辈的疼惜。
越辞终究是太过委屈自己,重伤醒来还要强撑着上阵,到头来还要小心翼翼地遮避锋芒。
无人可用时将尚未成年的越辞拉来前线,硬推他上阵,此刻却又忌惮他。
古来武将皆如此,为君主抛头颅洒热血,胜了,怕功高盖主,败了,埋骨沙场,一生好似在山涯间走独木,进也难,退也难,一不注意便要坠落悬崖,怎么都难得善终……
三日后,越行带兵展开了对苍穹关最后的突破。这一次颜延并未亲自上阵,无主帅坐镇,北原军无法挽回颓势,最后不过半日便被破了苍穹关。
“废物!”颜延接到战报,气得将手中的杯盏掷出,破碎的琉璃片弹起,惊得侍女两腿一软,纷纷跪倒在殿前。
越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到夜渡先生安排的人放出冷箭射穿越辞胸口时,他还有些不忍,觉得此举乃小人行径。
谁想越辞命比草硬,这都死不掉,短短三日便能骑马上阵。怨不得人传,连他也在想,这厮莫不真是有什么神佛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