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地面，没有一丝光，越辞在这一片黑暗中前行，脚下不知道踩的是什么，落脚处有些黏腻，还有些柔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越辞想弯下腰去摸一摸，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除了一步一步向前走，就算前面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也无法停下。

不可视物带来的属于未知的恐惧充斥在越辞心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来到了什么地界，他记得自己中了一箭，撕裂的痛顷刻间从骨髓深处传来。

倒下的一瞬间，比他想象中要漫长。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还想起了很多人，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离开了身体，再也感受不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看着他的战马千里在低头拱他，而后张着嘴，好像在嘶鸣，看着那具陌生又熟悉的身体吐出鲜血，从挣扎到平静。

然后就沉入了无限的黑暗。

直到来到这里，踏入这片虚无，然后漫无目的地前行。

他不知道在这里走了多久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有时候他眼前会闪现出一些画面，他看到幼时替谢琰背锅，父亲斥责他的画面，那时年幼，顶了几句嘴便跑了出去，谁能想到后来听到父亲的声音也变成了奢望。

看到自己幼时经历的如同炼狱一般的战场，那些惊扰他多年的记忆，他以为早就在数次征战中对此麻木，此刻在回忆里却又身临其境一般，好像把藏进灵魂深处，层层包裹起来的颤栗和软弱重新翻了出来。

他看到战胜之后，北境的百姓夹道欢迎，为他们送上北境的好酒，后来他喝醉了，在军营背后的草地上睡了整整一夜……

除了那些好的坏的回忆，有时他也会隐约一些人围在他旁边，或皱眉或焦急地张嘴说着什么，但是他听不见，瞬间之后那些画面就消散了，他又回到这片虚无之中。

他不记得这些画面，可能是梦吧。

只是梦中也不见他。

后来回忆越来越少，梦却越来越多。

梦中还是那些人，却逐渐多了一个戴面具的身影。他看见那人的时候，那人仿佛也能看见他。他看到那人面具下疲惫的双眼和下颌处的青茬，见他凑近了说着些什么，越辞很想回应他，却动不了一根手指头。他想多看一眼，却也不能如愿，片刻便又回到虚无。

越辞就这么在梦、回忆和虚无中反复，直到他在“梦”中感受到来自胸口的疼痛，才明白他可能没有死。

自此之后每次醒来他都尽力多清醒一点，即使需要多感受一阵疼痛。

后来他睁眼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能看到江鹄凑上来与他说话，他却始终听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尘封多时的听觉终于捕捉到一个低沉却难掩温和的声音——

“越辞？”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给人的感觉和谢鸿很像。除此之外，这个人和谢鸿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他过往总是想不明白，现在想来，说不定正是因为相似，才叫他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心里都有难以明说的悸动。

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都是些大老爷们，不曾流连过温柔乡，不懂什么叫情爱。如今父母已去，自然也没有人催促他婚事。如今心里萌生出些情愫来，他本能地假装忽视，逃避，却不知这情愫像墙边的草一般，压实埋尽了，春风一吹，又顶开泥土冒出头来。

此去地狱门口走一遭，倒是不想再躲了。

见越辞只是微微睁眼，没有回应，江鹄料想他应该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越辞体热退去已经有三天了，却迟迟醒不过来很多时候都是微微睁眼，却没有反应，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江鹄以为这次越辞也和之前一般，他并不着急，如今越辞的情况已经在好转，醒来是迟早的事。江鹄见越辞没有反应，便转身去，今日不知怎么了，到了时间郝千却迟迟没有送药来，他正想去催一催。

殊不知越辞听到江鹄唤他之后便很想回应，但是嗓子里却像糊了一层浆糊，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见江鹄转身，越辞发不出声音，便下意识地想去拦，他猛地发力，却好像使唤地不是自己的身体，手一软上半身没撑住便倒在床边。

越辞眼前一黑，胸口迟来的疼痛尖锐得像又被一把剑洞穿，他感觉自己仿佛又要昏厥过去。

江鹄听到身后的声响，忙回身望去，见越辞已然醒来，双眼倒是已经清醒，只是此刻躺在床榻之上，呼吸很重，胸口用力起伏，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又好像煞白了三分，身上的被子被掀起半边，露出他半边肩臂。

越辞毕竟是个武将，虽然他的肤色有些偏白，在宏都呆几日，北境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麦肤色便能褪去，身穿锦衣时，层层衣领包裹之下，腰窄腿长，却活像个一拳就能击倒的贵公子。但他衣领之下柔和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层层叠叠的伤痕，都是他十数年如一日攒下的，属于武将的功勋章。

江鹄一眼便知越辞妄自动过，怕他伤口再度崩开，江鹄三步并两步来到越辞身边。

果然，胸口处又溢出了丝丝血迹。这厮就是个能折腾的，不知道之前伤后他是怎么恢复的。好在看出血量应当只是有些许崩开，应当是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