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到班级门口,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这片寂静的同行才告一段落。程祈在进门前往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像一种无声的安慰。先行一步进入教室。
楚怀时看了他一眼,调整好状态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属于白日的嘈杂里。
上午的课,楚怀时听得断断续续。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没有风,梧桐叶病恹恹地挂着。讲台上的声音忽远忽近,公式和文字在课本上漂浮,却钻不进脑子。他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框某一点上,脑海里反复咀嚼着早晨的画面——母亲避开的眼神,那句飘忽的“不用等”,
这些疑问和早上周陌尘的“独自离开”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缠得他心头莫名发堵。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游走。他试图用理智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
终于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通常老师会直接宣布放学,可今天,数学老师却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继续讲着课册:“最后,我们把上午这道拓展题的思路再统一梳理一下,耽误大家五分钟。”
底下响起一片细微的哀叹和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楚怀时的心却猛地一沉。什么五分钟,他一点也等不了,周陌尘他们高二放学就是这个时候!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流从教学楼涌出的样子。不能再等了。
在漫长的几分钟等待中,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引得周围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都看了过来。
“老师,”他声音有点紧,但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趟厕所。”
老师皱了皱眉,大概是对他打断讲解有些不悦,但看着楚怀时后还是点了头。
楚怀时几乎是立刻起身,在周围同学或好奇或了然的目送下,快步走出了教室。门一关,隔绝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和老师拖堂的声音,他几乎是跑了起来。
脚步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步跨两三级台阶。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某种即将验证什么的紧张。他跑到连接高一高二教学楼的天桥时,喘着气,手扶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急切地投向高二教学楼的主出口。
正是放学时分,人流如织。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喧哗声鼎沸。楚怀时眯起眼,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不久,他再次找到了。
几乎是瞬间,他就锁定了那个身影。周陌尘太显眼了,并非因为突出,而是因为那种与周遭沸腾活力格格不入的“默”。他依旧穿着整洁的校服外套,微微低着头,正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然而,楚怀时的心并没有因为找到人而落下,反而猛地揪紧了。
周陌尘不是一个人。
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走着的,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男人穿着极其朴素的深色夹克,步伐很快,身形有些板正,正微微侧头对周陌尘说着什么。周陌尘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楚怀时已经有些熟悉的、那种剥离了温度的平静。
关键是男人的步伐。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完全没有顾及身旁的周陌尘。周陌尘的腿脚……楚怀时之前就隐约察觉到有些不便,此刻看得分明。他竭力想跟上男人的速度,但右腿的滞涩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踉跄和不协调,每一步都像是勉强在追赶。男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们就这样一快一慢,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紧密的、不容他人插入的距离,迅速穿过了教学楼前的小广场,朝着与大部分学生回家的方向截然不同的、通往侧校门的小路走去。
他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指节泛白。他看见周陌尘被那男人几乎是半引领、半催促地带出了侧校门。门外路边,停着一辆极其普通的、近乎陈旧的黑色轿车,朴素、不起眼。
男人拉开后座车门,周陌尘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校园,微微弯下腰,坐了进去。男人随即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
楚怀时几乎是下意识的的动作,转身就往校门跑。可是车子毫无停意的直接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困惑的雾霭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内心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冽的清明,和周围人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