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溯沉默良久。
“皇兄他……”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但若证据确凿,涉及叛国……他不会手软。”
“那殿下呢?”柳寄悠追问,“陛下还会继续猜忌你吗?”
殷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倦。
“不重要了。”他说,“只要这江山还在殷氏手中,只要北狄铁骑踏不破长城,我个人的生死荣辱……不重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吧。”殷溯最后看了她一眼,“保重。”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烟般消失在假山群中。
柳寄悠站在原地,握紧怀中的钥匙和信号箭,直到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晃过眼前,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宫苑方向返回。
回到房中,春杏已经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几乎哭出来:“姑娘,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柳寄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将妆匣下的纸条收起烧掉,“春杏,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姑娘您说。”
“明日,你想办法出宫一趟。”柳寄悠压低声音,“去东市福隆当铺,看看周围地形,记下守卫情况和出入人员。不要进去,只看。傍晚前必须回来。”
春杏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小心些。”柳寄悠握住她的手,“若有人问,就说家里托人带了东西,你去取。”
“是。”
这一夜,柳寄悠几乎未眠。
她将那张账册残片和佛堂密道图反复看了无数遍,又将殷溯给的信息在脑中梳理。太后的计划清晰得可怕:利用祭天大典的机会,里应外合,一举控制殷玄,发布禅位诏书,同时引北狄铁骑入关,清洗朝中反对势力。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铁证。
三日后子时……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翌日清晨,春杏以“取家书”为由出了宫。柳寄悠留在宫苑,继续抄写那仿佛永远抄不完的《地藏经》。只是笔下的字,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气。
午后,赵德顺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殷玄的赏赐——一对翡翠镯子,一本前朝孤本琴谱。
“陛下说,姑娘抄经辛苦,这些玩意儿给姑娘解闷。”赵德顺的语气依旧平板,但目光在柳寄悠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陛下还问,姑娘的脚伤可大好了?若好了,三日后祭天大典,姑娘可愿随驾前往太庙祈福?”
祭天大典!三日后!
柳寄悠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脚伤已无大碍,只是……身份卑微,恐不宜随驾。”
“陛下说宜,便是宜。”赵德顺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好生准备吧。”
说完,他躬身退去。
柳寄悠坐在原地,掌心渗出冷汗。殷玄让她随驾去祭天大典?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抑或,这是太后的意思?
她看着那对翡翠镯子,翠色欲滴,价值连城。又翻开那本琴谱,纸张泛黄,墨香犹存。殷玄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春杏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福隆当铺……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铺子门面不大,但后院的墙特别高,墙上还装了铁刺。门口两个伙计,太阳穴鼓起,眼神锐利,像是练家子。奴婢假装路过,瞄见后院里有好几条大黑狗,一声不叫,只盯着人看。而且……一个时辰内,有三拨人进去,都没拿东西,空手出来,神色匆匆。”
守卫森严,养着恶犬,频繁有不明身份者出入——这绝不是普通的当铺。
“还有,”春杏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黑色的、带着焦味的布片,“奴婢在当铺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的,像是烧过的衣服碎片,上面……有血迹。”
柳寄悠接过布片,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息——与那碗毒药里的气味相似!
这里果然是北狄据点!而且,他们在销毁东西!
时间,真的不多了。
“做得好。”柳寄悠将布片收起,“去歇着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姑娘,您真要……”春杏眼中充满担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柳寄悠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平静,“春杏,若我三日后回不来,你拿着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扳指,塞进春杏手里:“去靖王府,交给靖王。他会送你出宫。”
“姑娘!”春杏的眼泪掉下来。
“别哭。”柳寄悠为她擦去眼泪,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们会赢的。”
夜色,再次降临。
柳寄悠坐在灯下,开始准备。她将银针淬上能让人短暂麻痹的草药汁,又将清心散分装成小包,塞进袖袋、衣领、鞋底。那把从陈福密室得来的淬毒短刃,被她磨得锋利,藏在腰间。
最后,她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殷玄,也不是给殷溯。
是给她自己——如果她死了,这封信或许能让后来人知道,这深宫之中,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阴谋。
写完,她将信折好,与那枚黑巫教令牌、殷溯给的钥匙和信号箭一起,包进油布,藏进床板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夜。
柳寄悠吹熄灯,躺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三日后,祭天大典。
三日后,子时,福隆当铺。
三日后,一切见分晓。
她缓缓闭上眼。
而此刻,慈宁宫佛堂密室内,烛火通明。
太后秦氏褪去了平日那副慈和面孔,身着黑色常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跪着秦嬷嬷和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两人皆伏地颤抖。
“废物!”太后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摔得粉碎,“连个替身丫头都收拾不了,还让她拿到了账册残片!哀家养你们何用!”
“娘娘息怒!”秦嬷嬷磕头如捣蒜,“那丫头狡猾,又有黑巫哨……老奴一时不察……”
“黑巫哨?”太后眼神骤厉,“她怎么会有黑巫教的东西?”
“老奴……老奴不知。”秦嬷嬷声音发颤,“但哨音一响,密道里那个‘影子’就出来了……老奴与她交手,那身手,像是教中‘圣女’一脉……”
“圣女?”太后眯起眼,“黑巫教早就不立圣女了……除非,是二十年前叛逃的那一支……”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去查!查柳寄悠的身世!查她生母!要快!”
“是!”太监连忙应声。
“还有,”太后声音冰冷,“祭天大典在即,不容有失。那个柳寄悠……既然她非要找死,就成全她。三日后,让她‘意外’死在太庙。至于证据……她想交给皇帝?呵,哀家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走到乾元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毒的光:“皇帝那边,加派人手盯紧。靖王……既然他闭门思过,就让他‘思’得更彻底些。祭天大典那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奴才明白。”太监躬身。
“去吧。”太后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哀家乏了。”
两人悄声退下。
密室内重归寂静。太后独自坐在烛火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二十年前,她亲手将那个碍眼的女人送上祭坛,用她的血和命,换来了今日的权势。
二十年后,那个女人的女儿,竟又出现在她面前,想要毁掉她的一切?
可笑。
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一次,她会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