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的房间离父母卧室有一些距离，不用刻意小声说话。

“刚刚睡不着，现在睡得着了。”

“那快去睡吧。”

时间也不早了。

“喂，你都不问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怕方觉挂断电话似的，李昶语速都变快了。

“为了什么？”

“……为了……祝贺你考第一名呀。”

方觉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勾弄着自己的头发。

哑然失笑。

这么多年，周围人都觉得她考第一名是理所当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为她考第一名惊讶了，更别说庆祝。

连她也觉得第一名好像已经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事情，反而更像一个……枷锁。

“谢谢。”

“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开心。”

距离很远，但是情绪又神奇地被手机另一端的人捕捉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昶表示他很有耐心：“那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方觉：“我很开心又考了第一名，因为我真的很努力。”

李昶对方觉的努力表示百分之一万的肯定：“没错。”

夜晚安静得能让蝉鸣声都穿过手机收音抵达另一边，连带着方觉在夜里微弱起伏的呼吸声，一同拍打着手机两端两人的心脏。

方觉沉默着没有说话，李昶也耐心地等她继续对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第一名，第一名就是她。

那如果她不再是第一名，第一名不再是她了呢？

那她是谁？

第一名只有一个。

不是前三、前五、前十……

也许是在第一名呆得太久了，也会害怕哪一次，她的努力换不来这个第一名。

周围人似乎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她的路很窄，前面只有一个牌子写着“第一名”，如果这条路断了，她要怎么走。

她经常会想到那些“但是”和“如果”，她还没做好承受意外的准备，所以她只能继续非常努力。

方觉抬眼看着关灯后黑漆漆的天花板，状似轻松地说：“无论如何，都谢谢你。”

李昶还未说话，方觉便说：“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吧，晚安。”

李昶只能回：“好，晚安。”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夏天，天亮得早，好在方觉卧室地窗帘质量尚佳，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让她在里面睡得足够舒服。

刘成越一大早便出门上班去了，走之前敲门进来对方觉说了两句什么，大概是吃早饭之类的嘱咐。

方觉只听着有声儿，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在被窝里嘟嘟囔囔地当做是回应了。

不知道几点，敲门声又响起了，只能是方黎了。

“爸——我还没睡醒。”方觉眼睛也不想睁开，抱着被子喊道。

方黎隔着门，只说了一句：“李昶来了。”

方觉立马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摸出枕边的手机，好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李昶，匆匆一扫，是何阿姨让他送什么东西过来。

方觉睡觉向来关静音，没有震动没有铃声，李昶九点左右发的消息，她自然没有看到。

方觉应了一声：“等等，我一会儿出来！”

完蛋，没有洗脸。

方觉换上衣服，坐在书桌面前梳头发的时候才想起这个致命的问题。

卫生间在通向客厅的过道边，从卧室走到过道正面对着客厅的沙发，而方黎招待李昶必然是坐在沙发上，难道还能领到各个房间去参观吗？

这就说明，李昶很有可能会目击她没洗脸的油脸。

救命！！

卧室里有化妆棉，但是是干的，也没有湿纸巾，她瞥向书桌一端的水杯——昨晚接的一杯白开水没喝完，谁能想过夜本该被倒掉的水，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方觉别扭地用化妆棉沾了些水，把脸囫囵地擦了擦，看起来清爽得多后，再端详了会儿自己的发型，走出卧室去正式洗漱。

幸运的是，两人并没有在沙发前坐着，方黎正拉着李昶找什么东西，方觉趁着两人不注意溜进卫生间。

方觉洗漱完出来时，方黎和李昶又变成围在餐桌边了，桌上还多了一个别致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粉白相间的……玫瑰？

她不懂花，只觉得好看。

方黎见方觉出来，说：“怎么搞了这么久？”

方觉没好气地说：“哪里久了，起床不用洗脸刷牙吗？”

李昶连说：“是我来得太突然了，打扰她睡觉了。”

既然方觉已经到场，方黎也懒得参与年轻人的对话，午饭时间也快到了，他交代李昶一定要留下吃午饭后，便进厨房开始忙活。

方觉见厨房门关上，问李昶：“你怎么来了？”

李昶直白道：“昨晚听你说话，感觉你心情不好，想过来看看。”

方觉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两家人离得这么远，就为了她昨晚不明不白的情绪大早上过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伸手小心拨弄着桌上的花：“花，你买的？”

李昶脸上浮起一丝微弱的红：“我给我妈说出门来找你，她让我顺便去花店买点花回家，我看着这束也挺好看，就给你也带了一束，算我妈送的。”

方觉挑眉，问：“那其他的花呢？”

李昶一愣，顿了片刻说：“其他的……让赵叔送回家了。”

方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低头凑近花朵。

有清甜的香气，顺着低头的视角，还能看到李昶放在桌边的手指在不自然地抠着桌边。

她笑着直起身子，说：“那就帮我谢谢何阿姨，也……谢谢你。”

李昶的脸更红了一些：“你怎么老跟我说谢谢。”

方觉：“那我该说什么，不谢，都是你应该做的？”

李昶被她逗笑，答：“是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聊多久，方黎的午饭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他在厨房喊道：“小觉，过来摆碗筷了！”

方觉起身要去厨房，李昶却比她快一步，边去还边给方觉说：“我去我去。”

场面有些好笑。

方觉在李昶家住一年，就没见过李昶做家务，洗碗拖地摆碗筷什么的就没发生在他身上过，今天倒是奇了怪了，这么勤快。

两人都在忙，方觉也跟过去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饭菜到齐，没吃早饭的方觉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被方黎的饭菜香味一勾，更是两眼发光，不过有李昶在场，矜持地控制了一些吃饭速度。

方黎吃得半饱后，开始闲聊起来：“小昶过来一趟挺远吧？”

李昶咽下饭菜，喝了口汤，道：“也不算远，坐地铁过来就几个站。”

方觉闻言：“嗯？”

李昶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喝了口汤。

方黎奇怪，问：“怎么了？”

方觉面色如常：“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太阳挺大，他过来一趟挺不容易的。”

方黎点头：“可不是嘛，这么热的天，你可得谢谢人家。”

方觉忍着笑，边吃边答：“好好好。”

方黎又问：“你俩下午要出门吗？”

方觉咬着筷子头，有些犹豫。

她下午有学习计划，抬头想直说，见李昶握着筷子忐忑地盯着她，说出口的话又变成了：“刚好想去趟超市，要一起吗？”

李昶立马绽出笑容，点头答道：“好呀。”

方黎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道：“行，刚好我也有些需要买的，你们帮我带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