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淼。是我与陈永凤的孩子。”朱离自顾自地说:
“我六岁时失去了父母,是外婆把我拉扯大。后来外婆把我卖了。换了两千块钱。那时我十九岁。不过我是幸运的,被卖了的第一天遇到了陈永凤,他说:我是来找老婆的。我没有什么钱,二十八了还是光棍一个,所以跟着我别指望享受什么荣华富贵,饿不死就行。我也不要什么漂亮的女人,我肯定养不起她。
“然后我就跟了他。他看着老实,实际也是个老实人。我二十一岁,生了淼淼,坐月子时,他伺候在身旁。男人嘛,伺候人总归有点不开心的。很正常。不过他看着老实,我生日时,他居然会给我买花、买耳环。”
说着,朱离顿回少女时期,低下头,羞涩腼腆地笑了笑,继续道:“说实话,我没有想要荣华富贵。一间房子,一亩田地,房前一块池塘,房后一片竹林,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这样就够了。今年淼淼二十三了,算算我也四十四了,老了呀——这南召我们家才搬来一年,却经历了以往四十四年还要多的事。”
安之问:“你们搬进了南召的别墅,可你刚才还说陈永凤是个贫穷的人。”
朱离道:“是淼淼。曹元放很喜欢他,说在淼淼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过他的二十三岁狗屁都不是,一无所有,所以带着淼淼一起赚钱,算是圆了他二十三岁时的梦——年轻、有钱、不会被人看不起、不要帮着家里还……还债……”
说着,她居然哽咽了,“陈永凤的确看着老实敦厚,可太老实反而不好,放在一个家里,特别是默认男人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时,更是会吃大亏……”
安之瞬间明白了,相比陈永凤,朱离更沧桑苦难,不太讨人喜欢的原因。
往往如朱离这样的家庭里,女人更操劳、刻薄,因为不这样不行,一个家总要有人斤斤计较、强势一点的。
他道:“所以陈淼不喜欢父亲,因为他的老实是懦弱无能,他的敦厚宽容是懒惰养出来的。”
朱离点点头,“孩子他爸喜欢喝酒,喝完就睡,常说:身无疾,心无怨,门前无债主,便是地上神仙。”
说着,她咬起了后槽牙,“咯咯”作响,愠怒道:“他可以懒,我可以忍,但是孩子不行!不能父母潇洒欠债,孩子替还!”
安之想到那具被砸石头砸得面目全非的尸身,“那不会是你们把陈永凤?…”
“是。”朱离回答得很爽利,“是淼淼干的。”
安之断是没想到朱离会这么快速地把自己儿子供出来。
可是问题来了,他问:“那我在你家看见的那个活生生的陈永凤是什么?”
朱离咧开嘴角,露出道森然的微笑,“你可在我家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见状,安之害怕起朱离,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了她,才道:“的确有闻到。”
朱离道:“《太湖诗》曰:月中珠母见,烟际枫人出。生犀不敢烧,水怪恐摧捽。你闻到的便是能令人与鬼通的生犀香。”
闻言,安之头皮发麻,身体一抖,打了个寒颤,“那具无头尸体……真的是陈永凤……”
“是啊。”朱离道。
语毕,一只乌鸦从二人头顶飞过,最终停下翅膀,静静地立在一旁树冠上。
直觉告诉安之,那只乌鸦是云石。
朱离仰头望着乌鸦栖息的树顶,眼底闪烁着泪光,低声说道:“一开始,你我相遇的时机、地点都不对,后来彼此遇到的人也不对。你我横竖都是一个不合时宜。”
朱离为什么要怎么说?
安之小心地问道:“你都记起来了?”
移开双目,朱离望向安之,淡淡地回答道:“我已经经历千百次轮回了,每一世我都记得,典娥、风无厌……”
听闻,安之不如方才害怕朱离,总觉得她是典娥神族转世,就不大可能会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问:“风无厌是否也记得典娥那一世?”
朱离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开始并不知道。风无厌从小沉浸在找木家为风家报仇的仇恨中,直到真的接触到木玉渚,才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般粗鄙卑劣。他对风无厌表现得相当君子,不似他哥哥木世泽强求风无弃。与木玉渚相处的那段时间,风无厌渐渐喜欢上了他,在他准备了一屋子素馨花后更是达到了顶端,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表明心意,可是报仇的愿望让风无厌摁耐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回应,木玉渚大概是怒了,发了一次火,把她独自留在房中。后来她在满屋的素馨花海中看到一朵红色的花,便走过去好奇的摸了摸,自此想起典娥与筒子楼里发生的一切。”
安之道:“木世泽对风无厌根本不爱,所以君子。”
朱离颔首,“在风无厌要带木世泽离开寺庙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木世泽对他毫不在意。”
安之又问:“那你知道木世泽早已死,你爱的是那位害你经历轮回的云石吗?”
朱离道:“在他化为乌鸦飞走的那一刻知道的。也是那一刻风无厌、风无弃两人叫官家的人杀死在了寺中。倒底是风无厌、风无弃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