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如临不测之渊。
上次是居狼在若木华庭醒来,虽不记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却乍然瞧见若木枯败,半死不活。
他知道沈渊出事了。
千年前,若木华亭中,他唤沈渊而无人应,却唤来一位小女孩。
那女孩就是容家的先祖。
女孩和他颇显熟络,一面动手在他胳膊上拍拍,一面说:“你终于醒了,睡了快一个月,得亏有除夕那日你卖的东西果腹,不然得饿死我。哦,还有,沈渊被典山一群人带回皇都了。”
等他解开沈渊所设禁锢,赶到皇都,却听到,“沈渊屠镇,已被典山散其魂魄,推入羽渊”的噩耗。
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塌下来了,身心被压得坠入烟海,看不见阳光,也透不进来阳光。
现在,安之面如死灰,呕血不止,已经染红大半枕头。
他的天仿佛又裂开了,岌岌可危。
谖竹在安之身旁端坐,玉白的指尖凝出一小团白色光球,推入安之额头。
不消一会儿,他猛然移开指尖,颤声道:“阿渊、阿渊体内有股力量,很是暴戾,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好似不自由不罢休。以他目前的修为来看,恐怕不到明天就……”那股力量激荡得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我求你救他!无论如何!”居狼红了凤目,嘶声道。
“当下见效最快的方法牺牲很大,也不能彻底解决,我不建议这么做。”到底是谖竹理智,“从前有人求上蓬莱,说是宁倾家荡产也求治好家人。我与师父一瞧,那人患的是死疾绝症。别说倾家荡产,唯一的法子就是闯入鬼域,在鬼王那儿多添几笔寿命。既然为医,生生死死自然看得多,也没到麻木的程度,若是能救,定救,可既是死疾,得不偿失,所以我拒绝救治。今日我也持有同样看法。”
悲痛压迫着居狼胸腔,他走到安之身边。
同样,巨大的疼痛也压迫倾轧着安之身体,他虽昏迷,却能遥感痛觉。把身体蜷成一团以做缓解,但无用;他疼出一身汗以求发解,也无用;只将白发汗湿,胡乱贴在额头上,平添狼狈罢了。
最后,是得用五官止痛。他的眉毛拧作一团,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双手紧紧抓着浸湿的被褥,手臂上青筋暴起。
“唔——”时不时发出的痛吟,但已经弱不可闻。
“为了他,明知得不偿失也会去做。”居狼抬手,轻柔地摩挲着安之苍白的脸,“他是我的全部,有什么比他再一次在我跟前消失更凄迷?”
从头到尾,谖竹在一旁看得真切。
居狼抱着安之爆进他的房内,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居狼便不管不顾地向他吼着:“救他!”
初印象里居狼那张威冷之面,寒微之言全被急化了。
他无声地长叹一口气,道:“那个法子需要生剖一人魂魄,渡入阿渊体内,与那股力量互相牵制。若渡入的魂魄太弱,则无可压制;太强,则不成相持之势,任何一方力量吞噬另一方,都会加剧他的……总之,此法有极大可能两败俱伤。而魂魄渡入阿渊体内后,强弱不可预判,只能赌。换个说法,此法是以命换命。居兄当真愿意?”
……
安之从悲恸中醒过来,眼角挂泪。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反派魔神在若木华亭里的记忆是如此孤寂。
更是没想到居狼看着呆头呆脑,居然对沈渊做出那种事……
安之环顾房中寻找居狼。
左右看看,却不见居狼的影子,他有些暗喜,“没人?……太好了!”
赤子厄坐在一旁,已经看了安之半天:“我不是人?”
安之冷不丁吓一跳,循声看去,这才松口气,“不是。居狼呢?就是穿一身黑,板着脸,丹凤眼,男人。他长得挺扎眼的,很帅,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他尽量描述详细。
赤子厄一挑眉峰,想也没想,立即摇头,“一路过来,到进这屋子,我都没看见你说的这个人。”
安之不信,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赤子厄一边回忆,一边道:“前天晚上,我追着一个黑影跑出去,等逮到那个人时才发现上当了,于是立马折回若木华庭找你们。回去后,只有容家阿祖和董天逸,你不见了。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是谁拐了你,可他们被迷昏,我就只能在镇上慢慢找,一直找到天亮。然后,董天逸突然通知我,说:‘你在他的别墅里昏迷不醒,衣服上好多血’。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来了。我估计是董天逸和容家阿祖的迷药过劲了,他们自己回家了,然后董天逸才发现你浑身是伤,倒在他家庄园中。”
安之又问:“可我记得我在付游家昏迷,我又是怎么从付游家回来的呢?”
说完,一些昏迷之前的片段划过安之脑海。
付游把封灵玉打入自己体内,乍然间,腹部翻江倒海的疼痛;那幻境里的沈渊也在催着:“接受我。”
他心烦意狂乱,脱口道:“随便你!”
之后,便失控了。
他挣开身上的绳索,全然不顾衣衫被麻绳划破,皮肤被划伤,好似没有痛觉。
可那控制他的“沈渊”很懂折磨人的办法:让好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让坏人“笑着”散尽家财。
他当时意识很清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根根掰断付游的手指,撕掉他的一条手臂,拿起断臂在手里把玩,并发出快意的低笑。
直到付游疼昏了过去,就没再折磨他。
之后,居狼冲进来。
他想逃,毕竟他喜欢把光鲜的一面展示给别人,落遢的一面留给自己。
付游与安之对峙。
安之死不承认是他生生撕了付游的手臂。
居狼却拉过他,义无反顾护他在身后,问也不问,只要是他说的,照单全收。
想到这儿,安之太阳穴一阵胀痛。
先不管居狼在若木华亭对沈渊做的事有多让他恶心,他心中有个问题急需解答:
既然居狼身份是玩家,那么他在现实世界中也存在,那为什么一个虚构的游戏剧情里有他?
难道他是这款游戏的设计者?
安之裹着被子翻身下床,急忙跑到客厅。
别墅向阳面是一整块落地窗,阳光轻易地洒进来,主打白色的别墅本就敞亮,现在更是刺眼,仿佛行走于艳阳天的冰天雪地里。
他四顾而望,无一人在。
“出去就出去,你还裹着被子干嘛。”赤子厄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