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狱司偏殿，气氛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陈旧刑具的铁锈味，与天庭其他地方的仙气缥缈截然不同。这里专司审讯、关押触犯天条的仙神，自带一股森然威严。

“震雷将军”雷亢，人如其名，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如重枣，虬髯戟张，一双铜铃大眼不怒自威，周身隐隐有细碎雷光跳跃。他是雷部有名的悍将，以脾气火爆、执法严酷著称，对妖邪叛逆更是深恶痛绝。此刻，他正大刀金马地坐在主审位上，面前长案上摊开着几份卷宗，目光如电，直视着走进来的余温。

余温神色平静，步履从容，行了一礼：“雷将军。”

“春使请坐。” 雷亢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春使刚从妖界归来，想必对‘葬星谷’一战细节记忆犹新。本将奉命彻查劫囚案，有几处关节，需向春使核实。”

“将军请问，余温知无不言。” 余温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姿态坦然。

“好！” 雷亢拿起一份卷宗，“据‘葬星谷’生还妖族俘虏供述，以及现场勘查，逆党巢穴中有大量伪装成我妖族之守卫。春使与万妖花王并肩作战，可曾察觉这些伪装者有何特异之处？与寻常妖族差异何在？”

余温略一沉吟，答道：“其形貌气息模仿极像，然细微习性有异，如影狼族影子迟滞，木语精灵不通木语。更关键者，彼等交流间偶用古老密语，提及‘尊者有令’、‘圣临’等词。且其核心处似有被强行扭曲操控之痕迹，记忆混乱。”

雷亢目光锐利：“也就是说，这些伪装者本身可能是被控制的妖族，或是以特殊手段制造的‘仿制品’？”

“有此可能。” 余温点头，“‘秽生盟’邪术诡异，非我等所能尽知。”

“嗯。” 雷亢在卷宗上记录了几笔，又拿起另一份，“劫囚现场，残留空间撕裂痕迹，带有‘抹除’特性，难以追溯。据闻万妖花王卓越精通空间之能，其麾下亦有擅长隐匿刺杀之精锐。春使以为，此事可与妖界有关？”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余温面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凛然：“雷将军此言，是怀疑卓越陛下，还是怀疑余温？”

“本将只问证据与可能。” 雷亢毫不退让，“案情重大，任何线索皆不可放过。”

“余温可以性命担保，劫囚之事，绝非卓越陛下所为。” 余温声音清晰坚定，“‘葬星谷’一战，若非卓越陛下全力相助，我等恐难全身而退，更遑论捣毁逆巢。其展现之实力与胸襟，绝非行此卑劣阴诡之事者。至于其麾下……余温相信卓越陛下御下有方。况且，若真是妖族精锐所为，以其实力，何须留下如此明显（相对其能力而言）的‘抹除’痕迹？岂非欲盖弥彰？”

他顿了顿，直视雷亢：“将军久经战阵，当知嫁祸栽赃，乃敌人惯用伎俩。昔日‘秽生盟’便曾伪装妖族行事，今次劫囚，焉知不是故技重施，意图离间天庭与妖界，使我等自乱阵脚，方便其真正图谋？”

雷亢浓眉紧锁，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余温，仿佛要将他看穿。余温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不闪不避。

良久，雷亢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春使之言，不无道理。然，劫囚者能于天庭重地来去自如，击杀神将，绝非寻常。其对本朝内部运作、押解路线，必然极为熟悉。春使此前专司调查流晖逆党及其余孽，对此，可有看法？”

话题转向了内部。余温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试探重点。

“流晖、慈航等人虽已伏法，然其党羽网络盘根错节，未及尽数拔除。且其背后尚有‘尊者’及更庞大势力，潜伏极深。” 余温谨慎措辞，“‘司珍副使’能接触禁物记录，其背后可能另有上线。劫囚者熟悉内部，或许正是这些潜伏余孽所为，亦可能……天庭内部，另有心怀叵测者，与逆党勾结，或另有所图。”

他没有将卓越关于“不止一波”的猜测直接说出，但点明了内部仍有问题的可能性。

雷亢手指重重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声响：“不错！老子也这么觉得！天庭里头，肯定还有吃里扒外的杂碎！” 他脾气虽暴，却非毫无头脑，“春使，你之前查案，可曾发现哪些仙官行迹可疑，却又因证据不足，或权限所限，未能深究？”

这是要借余温之前调查的东风，来筛查内部了。余温略作思忖，报了几个之前令蕊、邱守他们暗中留意、但表面“干净”得有些过分的仙官名字，以及一两个与流晖等人有间接往来、却在案发后迅速切割、反应过于“完美”的中层官吏。他没有提及任何高位者，以免打草惊蛇或显得刻意攀咬。

雷亢一一记下，眼中雷光闪烁：“好！这些龟孙子，老子一个个去会会！” 他抬头看向余温，语气缓和了些，“春使，你方才所言，与妖王相交乃为公事，本将暂且信你。但值此非常时期，瓜田李下，你确需谨慎。陛下虽未明言，然心中自有计较。你好自为之。”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也表明了雷亢目前的态度：他对余温仍有保留，但更倾向于先揪出内部真正的祸患。

“多谢将军提醒，余温谨记。” 余温拱手。

就在这时，偏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名雷部神将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将军！不好了！方才接到急报，负责追查‘司珍副使’案卷备份的璇玑司三名仙吏，在返回衙署途中，于‘云桥’遭遇不明袭击，两人重伤昏迷，一人……神魂溃散，当场陨落！现场残留有极其阴寒的冰系法术痕迹，以及……一丝极淡的、与劫囚现场相似的‘抹除’波动！”

又出事了！而且是针对调查人员的直接灭口！

雷亢“腾”地站起，周身雷光暴涨，怒发冲冠：“混账！欺人太甚！竟敢在天庭之内，接二连三行凶！” 他看向余温，目光如炬，“春使可要同去现场？”

“敢不从命！” 余温立刻起身。这正是获取第一手线索、同时洗脱自身嫌疑的好机会。

“云桥”是天庭连接几处重要宫阁的空中廊桥之一，平日仙云缭绕，景致优美。此刻，桥面一片狼藉，残留着激战后的灵力乱流与刺骨的寒意。三名遇袭仙吏倒在血泊中，两人面色青紫，气息奄奄，身上覆盖着薄霜；另一人则已失去生机，身体微微干瘪，仿佛被抽走了什么。

琼仰已经先一步赶到——她对冰系能量异常敏感。她正蹲在尸体旁，冰蓝色的眸子仔细检查着伤口和残留的能量痕迹，脸色冰冷如霜。

“琼仰使者，情况如何？” 雷亢大步上前，声如洪钟。

琼仰起身，言简意赅：“袭击者至少两人。一人擅极寒冰系法术，威力集中，旨在迅速制敌、制造混乱；另一人……手法诡异，以某种方式瞬间抽干了陨落者的灵力与部分神魂，并试图抹除其最后时刻的记忆片段，留下了与劫囚现场同源的‘抹除’波动。冰系法术痕迹刻意模仿了北境冰川某些罕见冰兽的攻击模式，但内核更精纯、控制力更强，非野生冰兽可为。”

“模仿？刻意？” 雷亢眼中雷光更盛，“又是嫁祸？！”

“有可能。” 琼仰点头，“但能如此精准模仿，并掌控那种‘抹除’之力，袭击者绝非泛泛之辈。且他们对璇玑司仙吏的行踪了如指掌，袭击时机把握极准。”

余温蹲下身，春神之力悄然蔓延，感知着伤者体内的状况。那冰寒之力异常歹毒，不仅冻结经脉，更在侵蚀生机本源。他立刻调动温和的春灵，缓缓注入两名重伤者体内，护住其心脉与残存生机，暂时稳住伤势。

“春使，可能救？” 雷亢急问。

“□□已侵本源，需以精纯生机之力慢慢拔除，辅以特殊丹药。” 余温眉头紧锁，“我可暂时稳住他们性命，但彻底恢复，非一日之功。”

“能保住命就行！” 雷亢松了口气，随即怒火又起，“查！给老子狠狠地查！云桥附近所有值守天兵、过往仙官，一个都不许放过！调取周边所有留影阵法记录！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