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深处,十万大山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脊背上覆盖着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云雾终年缭绕在山腰,将山峰与尘世隔绝,只留下若隐若现的轮廓,神秘而危险。
萧云舟踏过泥泞湿滑的山路,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散发出潮湿微腥的气息。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经过连日不眠不休的奔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他身为大将军的父亲自幼教导的那般——萧家的儿郎,顶天立地,宁折不弯。
他那一头砖红色的长发,在潮湿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火焰。俊朗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嘴唇因缺水而微微干裂,但那双如同燃烧琥珀般的红瞳之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仿佛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将其熄灭。
“萧将军,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苗疆圣地的入口了。”领路的是一位年迈的苗人老者,脸上布满风霜刻画的皱纹,眼神里交织着对萧云舟的敬畏与对此行深深的担忧。“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圣地不容外人踏入,那是受到蛊神庇佑的地方,擅自闯入者,会触怒神灵,死无葬身之地啊……您……”
老者的话语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南疆特有的浓重口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萧云舟的心上。
萧云舟停下脚步,转向老者,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依旧铿锵:“多谢老丈引路。大恩不言谢,若云舟能活着出来,必有厚报。”
老者看着他眼中那磐石无转移的决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值得吗?萧将军,为了一个……一个已死之人,冒犯圣地,触怒神灵,赌上自己的性命……”
值得吗?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细针,轻轻刺痛了萧云舟的心脏。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风华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却在关键时刻锐利如鹰隼的灰眸。那是舒云澜,他立誓效忠的太子,更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他记得皇城陷落那日,冲天的大火,震耳的喊杀声。舒云澜一身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却依旧固执地挡在最后,为他们这些臣子突围断后。他记得自己声嘶力竭地吼着让他一起走,舒云澜却只是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张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云舟,走吧。替我……看着这天下。”
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数支淬毒的弩箭,穿透了那道他以为永远会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一半。
他背着舒云澜逐渐冰冷的身体,如同负伤的野兽,红着眼杀出重围,身边跟随的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染红了他的记忆。
四年三个月零七天。每一天,他都活在无尽的自责与痛苦之中。如果当时他再坚决一点,如果他能更早察觉叛军的阴谋,如果他的武功能再高一些……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所以,当他辗转听到苗疆圣地有起死回生之秘药的传说时,哪怕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镜花水月,哪怕知道前路是九死一生,他也义无反顾地来了。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必须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