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一句轻飘飘、却又石破天惊的话打破沉默。
“陈年旧事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某人睡完跑了而已”
在洞穴内回荡,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粗暴地撬开了萧明奕竭力想要封存的过往。
楚怀瑾和墨辰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睡完……跑了?!
萧明奕的身体骤然僵住,握着灵弓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反驳,想厉声喝止苍冥的胡言乱语,然而,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重的喘息。
他的沉默,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比任何辩驳都更清晰地验证了苍冥话语的真实性。
苍冥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翻涌着痛楚与恨意的暗金海洋。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停在萧明奕面前,然后,在楚怀瑾和墨辰屏息的注视下,单膝半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刚好能与坐在石头上的萧明奕平视,甚至……更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尽管他蹲着。
他抬起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地握住了萧明奕的脖颈侧面。
不是用力扼住,而是以一种极其暧昧又危险的姿态,拇指指腹,缓缓地、带着某种磨人意味地,摩挲着萧明奕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萧明奕猛地一震,像是被毒蛇触碰,想要挣脱,却被苍冥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惊人地按住了肩膀。
他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而优美的颈线,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紊乱。
“怎么不反驳了?”苍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着冰碴,
“说啊,说你当年压根就对我没意思。”
他的拇指在喉结上轻轻刮蹭了一下,感受到那里剧烈的脉搏跳动。
“说那个该死的‘情蛊’只是意外,出了问题,你身不由己。”
他的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萧明奕的脸颊上,暗金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对方那双此刻充满了震惊、痛楚和……某种深重愧疚的眼。
“说你堂堂萧家少主,名门大家,怎么能、怎么可以……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荒唐度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萧明奕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的。
那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以及听力极佳的楚怀瑾和墨辰能勉强捕捉,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恨意与绝望。
“说啊,”他贴在萧明奕耳边,嘴唇几乎擦过那冰凉的耳垂,吐出的气息却比洞穴外的夜风更冷,“说你事后感到……恶心。所以一走了之,连个解释都吝啬给我。”
“说你巴不得那晚从未发生过,巴不得从未认识过我苍冥。”
“说啊……萧、明、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萧明奕的心脏,也扎进了旁观的楚怀瑾和墨辰心里。
洞穴内死寂一片,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萧明奕惨白如纸的脸,和苍冥那双燃烧着疯狂恨意与更深沉痛苦的眼睛。
情蛊?意外?恶心?一走了之?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段始于意外或阴谋、充满挣扎、以一方仓皇逃离并留下深重伤痛告终的禁忌过往。
而萧明奕那无法反驳的惨白和颤抖,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苍冥所说的,即便不是全部真相,也相去不远。
萧明奕被苍冥禁锢着,感受着脖颈上那既像爱抚又像凌迟的触碰,听着耳边那字字诛心、恨意滔天的低语,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从齿缝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般的喘息。
反驳?
否认?
在那双盛满被背叛的痛苦与这么多年积压的恨意的暗金色眼眸注视下,在那句句锥心刺骨、却又……并未完全偏离事实的指控面前,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苍冥看着他紧闭双眼、颤抖沉默的样子,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自嘲。
他缓缓松开了钳制着萧明奕脖颈和肩膀的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依旧僵坐如雕塑的萧明奕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洞口原先的位置,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比之前更加冰冷孤寂的气息。
洞穴内,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到旅馆后,苍冥没有跟上来,或许是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宣泄耗尽了他的力气,也或许是他不想再面对萧明奕。
旅馆房间内,气氛依旧凝重。
楚怀瑾和墨辰看着坐在桌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平静的萧明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萧明奕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们,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事已至此,瞒着你们也无意义,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楚怀瑾和墨辰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
“萧师兄……你,真的是魔族人?”楚怀瑾试探着问,虽然刚才苍冥话里话外已经透露了很多,但亲耳听到承认还是不同。
萧明奕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我出身魔族萧家,一个……历史几乎与魔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等长的家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关于魔域的、远超人族想象的古老与庞杂,简化成他们能够理解的信息。
他开始讲述魔域的真实面貌,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混乱邪恶,而是一个拥有独特法则、瑰丽景象、以及漫长到令人咋舌的历史的广袤世界。
他提到了玄涡城,以及城中三大宗门——朱雀谷,天刑宗,以及他曾所在的碧泉宫。
他详细解释了玄涡的来历——一个强大到足以滋生恐怖魔物的能量源头。
三大宗门每年最重要的事务之一,便是联手打散赤渊凝聚的能量,将其无害化散布。
也因此,三宗弟子需要频繁下山,清理那些因逸散能量而生的小型魔物,维持平衡。
“玄涡城不同于魔域,三宗异常团结,”萧明奕语气沉静,“起初我也以为,是因三位创建者乃生死战友,情谊深厚。后来真正见识过玄涡能量失控的预演……才明白,那是面对足以倾覆整个魔域、甚至波及外界的巨大隐患时,不得不有的、基于生存本能的团结。若三宗内斗,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他说到了魔族内部的结构。
魔域地域广袤,资源丰富,魔族天生寿元悠长,导致历史悠久的家族、组织、宗门林立,底蕴深厚,且,彼此间互相看不上。
历史上曾有过一场改革,催生了一个半路形成的“皇室”,实力不容小觑,但与萧家这类古老世家几乎是天生的对头,互相猜忌提防。
魔族内部斗争频繁,但在玄涡城这个特殊的地方,三大宗门却是个稳固的同盟。
“我与苍冥……便是在碧泉宫相识。”萧明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微澜,
“他……天赋极高,性子也烈,但并非不讲道理,后来一起执行过几次玄涡相关的任务,并肩作战,生死相托……情谊渐深。”
他坦言,自己能察觉到对苍冥的感觉不同,那份关注、在意,超越了普通同门战友。
只是,还不等他理清这份模糊的心意,变故就发生了。
“一次清除被玄涡能量重度污染区域的任务,我们中了埋伏,意外沾染了一种古老的‘情蛊’。”
萧明奕的语气变得艰涩,“那蛊……很特殊,必须双方都对彼此存有爱慕之心,才会生效,否则,只是普通的毒蛊,不难解。”
楚怀瑾和墨辰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它……生效了。”萧明奕闭上眼,似乎不愿回想那混乱又荒唐的一夜,“事后,苍冥他……有些无措,但……我能看出,他是欢喜的,他以为……我也和他一样。”
可萧明奕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不仅仅是因为这突然发生的、超越界限的关系,更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接到了家族隐晦的警告——小心苍冥,他是魔族皇子。
皇室与萧家关系微妙,是潜在的敌人。
“怀疑、猜忌……成了我掩盖自己真实感情和恐惧的最好借口。”萧明奕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嘲与痛苦,“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有意接近,别有所图,甚至怀疑那个情蛊被他动过手脚。
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苍冥他性子烈,紧追不舍,我们吵过很多次。”
后来,萧明奕暗中查清了那次任务的意外,也找人仔细查验了那情蛊——绝非变异或人为设计,就是一场不幸又……契合的巧合。
他再也无法用“阴谋”来欺骗自己,无法否认自己对苍冥确实有情,也无法面对自己对苍冥的伤害。
“所以……我走了。”
萧明奕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离开了碧泉宫,切断了所有他能找到我的联系,彻底消失在魔域。
后来……辗转去了人族,机缘巧合入了天衍宗。”
他说完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夜晚,萧明奕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有当初两人吵架的场景。
那场意外和家族的提醒后,萧明奕一边派人调查那个情蛊,一边躲避地越来越刻意,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只要苍冥出现在百步之内,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就能冻僵三尺之地,要么立刻转身就走,要么就垂着眼眸,视而不见,仿佛苍冥是什么污秽之物。
这种近乎侮辱性的回避,终于耗尽了苍冥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所有的迂回和试探都源于一份难得的珍视,可萧明奕这油盐不进、一味逃避的态度,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冲突在一个午后彻底爆发。
萧明奕刚从炼丹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显然等候多时的苍冥。他眉头一蹙,下意识就要绕开。
“萧明奕!”苍冥一步跨出,直接拦在他面前,暗金色眼眸在日光下灼眼夺目,脸色却有些沉,“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萧明奕脚步一顿,却不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声音冷得像冰:“苍师兄,请让开。”
“不让!”苍冥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连日来的憋屈和不解一股脑涌上心头,“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避如蛇蝎?就因为那次意外?”
听到“意外”二字,萧明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肯正眼看他,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既是意外,就当从未发生。苍师兄何必一再纠缠,自寻烦恼。”
“从未发生?”苍冥气极反笑,他上前一步,逼近萧明奕,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萧明奕,你骗鬼呢!那情蛊为什么能生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它只会放大心底潜藏的东西!你若对我全无感觉,它根本奈何不了你分毫!”
萧明奕被他话语中的直白刺得脸色一白,猛地后退,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苍冥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没有半分在意?没有一丝……超越同门之谊的感觉?”
萧明奕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廊柱,心慌意乱之下,口不择言:“没有!那次不过是蛊毒作祟,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苍冥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湮灭,被这句话狠狠刺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与偏执,“好!那我就让你再‘恶心’一次!”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扣住萧明奕的后颈,不容拒绝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呜——!”萧明奕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甚至调动了灵力想要震开苍冥。
但苍冥像是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将他死死禁锢在廊柱与自己之间,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气息灼热而混乱。
萧明奕又惊又怒,狠心一咬!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苍冥吃痛,动作一顿,却没有松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稍稍退开些许,唇上沾染着鲜红的血迹,衬得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邪气。
他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血,看着指尖那抹红,又看向萧明奕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双冰蓝眸子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笑得更加张扬,甚至带着点畅快。
“咬得好。”他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萧明奕,“萧明奕,你听清楚了——那情蛊为什么能生效,你心里清楚!你也喜欢我,别不承认!”
他无视萧明奕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眼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反正我追定了!你要是不乐意,”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无赖的、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要不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爬我也爬来找你!”
“你——!”萧明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苍冥,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腔里气血翻涌,有愤怒,有被戳穿心事的慌乱,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在苍冥那混账的、带着血的笑容和宣言面前,微微战栗的悸动。
这个混蛋!这个无赖!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
他看着苍冥染血的、却笑得无比笃定的脸,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萧明奕猛地推开他,狠狠擦了一下自己被咬破也沾染了对方血迹的嘴唇,眼神复杂地瞪了苍冥一眼,那眼神里糅合了滔天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所适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几乎是逃离现场般,转身飞快地离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仓皇的意味。
再往前,萧明奕忍不住遮住自己的眼睛。
是那混乱的一夜过后的清晨,他背对着床,苍冥醒来后,为难却又欣喜地喊他。
他好像转过去了,脸色应该不好,语言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