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楚怀瑾，或许是一天天越来越能控制这具身体带来的微小成就感，或许是那温和的养生之术确实安抚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又或许是林夫子那日复一日、不问缘由的耐心教导如同滴水穿石……

她感觉自己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正在阳光下，极其缓慢地融化。

她开始不再只是被动地听，偶尔，会主动开口，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夫子，上次那味……三七，若与丹参同用，化瘀之力……是增是减？”

她开始会在天气晴好时，主动对照顾她的学徒提出：“麻烦推我……去院子里……待一会儿，多谢。”

虽然依旧裹得严实，戴着斗笠，但她的目光不再总是空洞地望着虚无，而是会落在那些生机勃勃的草药上，落在远处天空流动的云上。

一天下午，宋亦诚和李哲又结伴而来。两人脸上带着些做贼似的兴奋，凑到她跟前，先是分享他们最近的成果，又压低声音分享他们最新的迂回策略——如何将现代营销里的“会员制”和“捆绑销售”，用更符合这世界规则的方式，含蓄地引入回春堂的经营。

他们还是没舍得放弃会员制。

“……所以我们觉得，不能直接说充钱，可以说‘预存诊金，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赠送些自家制的艾条、药茶，这样既不显得铜臭，又能留住客人……”宋亦诚说得眉飞色舞。

李哲在一旁补充：“关键在于度，既要有效，又不能惹老师生气，鉴于现在老师已经认可我们目前的行为，只要一点点渗透……”

话音未落，身后就响起了张老师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们两个说什么！”

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就见张老师黑着脸，手里果然又拿着那卷熟悉的、用来“教诲”他们的空白卷轴。

宋亦诚抱头就要窜，李哲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的调侃意味的声音，轻轻响起：

“看来……张老师的卷轴……又要开荤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小小的惊雷，炸响在院子里。

宋亦诚和李哲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轮椅上的人。

楚怀瑾依旧坐在那里，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他们能看到她那微微扯动了一下的嘴角，那并非往日冰冷的面无表情。

一瞬间，宋亦诚的眼圈就红了，他张着嘴，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李哲怔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嘴角努力向上扬起，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怀瑾……你、你终于肯说话了……”

那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被她“冷走”。他们红着眼睛，就站在她的轮椅边，语无伦次地、带着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继续着刚才那个关于如何“含蓄营销”的话题，说了很久，很久。

楚怀瑾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不再是无视，而是静静地听着。

偶尔，那被面纱遮挡的唇边，会极浅地、再牵动一下。

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照了进来。

那一天，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晨光熹微，后院寂静。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院内那棵老树，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即，双手自膝上抬起，掌心向上，如托举千钧，又轻若无物——正是八段锦起手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但这一次，她没有依靠椅背，也没有颤抖。

她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而稳定，如同经过无数次锤炼。手臂舒展，带动腰身微微后仰，目光追随着向上延伸的指尖，仿佛真要触及那苍穹之顶。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她的意念掌控下，协同运作，将这套导引之术的精髓，缓慢而精准地展现出来。

紧接着是“左右开弓似射雕”，马步沉稳，转体自然，弓步与推掌之间，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向后瞧”……一式接着一式，她的动作不再有最初的滞涩与挣扎，也不再是简化后的残影，而是完整、标准，甚至带上了一种历经磨难后特有的、沉静而流畅的韵味。

随后，她身形微变，由静转动，融入五禽戏。不再是扶着墙壁模仿鸟翅，而是真正舒展开双臂，单足微提，虽未离地，却已有鹤翔之姿；熊步沉稳，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步都重心扎实；猿猴的灵巧，鹿的警觉，虎的威仪……在她身上，这些神态被以一种克制而精准的方式表达出来。

一套打完，她缓缓收势，独立院中，气息微促，额角见汗，但脸色却是一种运动后健康的红润。她低头，看着自己稳稳站立在地上的双脚，看着那不再失控颤抖的双手，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