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城墙蜿蜒,隐约可见城楼旗帜。城门口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到了!真的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着每一个人,眼眶发热,喉咙哽咽,连抬着担架的男生们,手臂的酸痛仿佛也瞬间消失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们,终于抵达了临安。
踏入那间挂着“回春堂”牌匾的医馆时,一行人紧绷的神经几乎瞬间断裂,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霉旧气息,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令人鼻酸的安定感。
他们这一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泥垢、还抬着个昏迷不醒伤员的“奇装异服”者,引得医馆内零星的病人和学徒纷纷侧目。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地给一个妇人诊脉。他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担架上楚怀瑾惨白的脸和身上那勉强算是包扎的、渗着血污的布条上停顿了片刻,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尽量清晰却难掩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大夫,求您救救这孩子,还有我们······我们······”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群人的来历和窘迫。
老大夫没说话,只是对旁边的学徒挥了挥手。学徒会意,立刻上前帮忙将楚怀瑾安置到里间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老大夫这才起身,踱步过来,先是探了探楚怀瑾的脉息,又仔细查看了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几处深可见骨的狼牙印。
伤得这么重,能撑到现在,命硬。
老大夫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戾气入体,外伤溃烂,需先清创,再以药石温养。”
他吩咐医馆的学徒尽快去准备清创的用具。
他又示意其他人都坐下,挨个诊脉。宋亦诚气虚体弱,风寒未清;李哲肺络受损,咳嗽不止;张老师忧劳过度,肝火郁结;其余人也多是营养不良,身上带些小伤小病。
老大夫开好方子,让学徒去抓药、熬药。他看着这群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的少男少女,以及那个明显是师长、却同样狼狈不堪的张老师,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样式古怪,与周遭格格不入。
“阿福,”他唤来另一个学徒,“去后面找些干净的粗布衣裳给他们换上。”他又看向张老师,“诸位若不嫌弃,可在后院杂房暂住。店里杂活不少,煎药、捣药、清扫、晾晒,你们力所能及,便帮着做些,抵了药资食宿吧。”
没有盘问来历,没有嫌弃他们身无分文,甚至体贴地给了他们一个留下、并融入这里的理由。
这······这真是······张老师喉头哽咽,深深作揖,“多谢大夫!多谢!”
不用露宿荒野了······有地方住了······宋雨紧紧抓住向暖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换上了阿福找来的粗布衣衫,虽然布料粗糙,颜色灰扑扑的,款式也简单得毫无美感,但干净、完整,穿在身上,仿佛连带着灵魂上的污垢和狼狈也被洗刷去了一些。
终于不再是那片森林里挣扎求生的野人,而是······有点像这个世界的人了。
回春堂里间的光线有些暗,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木板床上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浓烈的草药味也压不住那逐渐弥漫开来的、带着腐坏气息的血腥味。
老大夫——林老夫子,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的手臂干瘦,却异常稳定。他身边的小几上,依次摆着热水盆、摞得高高的干净白布巾、几罐捣好的各色药泥,以及一个摊开的布包,里面是几把形状各异、闪着幽冷寒光的银质小刀、镊子和探针。
楚怀瑾被小心地安置在床上,依旧深陷昏迷,但眉宇间因身体深处持续的痛楚而紧紧蹙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唯有嘴唇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残留着一抹刺目的暗红。
当林老夫子和他的大弟子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地剪开、剥离她身上那些早已被血污浸透、甚至有些已经黏连在伤口上的破烂布条时,饶是行医数十载、见惯了各种伤病惨状的老夫子,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之前只是粗略查看,已知伤重。此刻衣物尽去,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看,才知是何等地狱般的景象。
少女单薄的身躯上,几乎找不到巴掌大的完好皮肤,深紫色的淤痕与暗红色的血痂交错纵横,如同可怖的蛛网覆盖了全身。
几处最严重的狼咬伤,尤其是右臂和左肩胛处,已经肿胀发黑,边缘的皮肉溃烂外翻,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暗红近黑的血水从伤口深处不断缓慢渗出,甚至能隐约看到伤口最深处那森白的骨头反光。
其他细密的、深浅不一的抓痕和撕裂伤更是遍布四肢、后背、腰腹,整个人像是被猛兽彻底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