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妈妈。所以呢？
是妈妈爱我。
祝嵘把脸贴在女儿的脸上，软软肉肉的脸颊，她抱着祝恣野走出厨房，慕兰泽上午要去学校，家里只有她们在。祝嵘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视频道调到了六十六台，喜羊羊和灰太狼刚好又播到新一集了。祝恣野就抱着兔子窝在祝嵘怀里。喜羊羊和灰太狼已经是好朋友了，这是她以前不想到的的事。狼吃羊，羊吃草，狼羊和平，那狼也吃草吗？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很多年后祝恣野再回想起这一幕时仍觉得好笑。小孩子的世界不存在肉弱强食，和平，友谊，爱才是最重要的。狼吃羊是错误的，弱小才是正义。祝恣野那时候不在乎这些，现在也不在乎。她只是在想，灰太狼以后吃什么。难道也吃草吗？那时候，他们在西藏，唐晓翼说吃什么不重要，你要知道二次元的世界是没有任何关于不雅的正常生理现象。难道你会喜欢你二次元的偶像突然拉肚子拉裤子上吗？当时听见这话祝恣野便笑了。我没有二次元偶像，我不追星。她笑着反驳唐晓翼，唐晓翼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两个刚被命运无情捉弄的年轻人，坐在西藏蔚蓝的天空下，笑得像两个傻子。以前有人说所谓朝气就是莽，带着一往无前的莽劲，相信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相信诗和远方、爱和理想。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很对。祝恣野很少认为一个人说的完全是对的。但这个人说的确实很对。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人一生最常回忆的也是少年时代，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生命如此美好，让人怎么忍心看她白白消逝呢？祝恣野也不忍心。但他们已经不算真正的少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她在某个深夜，也许是许多个深夜时，开始一点点回想自己的当初。那些记忆有时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有时候又想像她背后的影子，每一次转身都只能看到一侧阴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是现在她的计时，而是一段她完全无法用时间衡量的日子。多年前我从世界太初的混沌中醒来时，迎接我的不是神话中的鸟鸣蝶舞，不是锦衣华服，更不是一个华美的冠冕。那个时候我浑身赤裸宛如初生的婴孩。我生活的地方被她称之为伊甸园，所以我快乐，我幸福。后来，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于是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我就是这样认识他的，在我裸露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当神谕降临时，我便知道我这一生便从无忧无虑无知的伊甸园中走出来了。她要我爱他，要我保护他。可我一个无知且丑陋的人如何会爱？既叫我爱，又如何让我赤裸？可我真的爱他吗？
怀疑的种子埋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慢慢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我想，一个人爱另外一个应当是有理由的吧？我爱他，我爱他什么呢？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的身后，他走一步，我便走一步。他回一次头，我便藏起来一次。多少个日月。他以为是他在找我，其实不是的。我就在他身后，找人的其实是我，我在找他，我们在互相寻找，只是始终不得其法。就像一场默剧。我跟着少年走完了他的前十四年。走过了很多山川异域，走过了许多风土人情，走过了数不清的日升月落。时间就是这么一点点流逝又似乎是转瞬间的变化。我们都是意识洪流中的一个微小个体。也许我们永远不会消散，也许我们的存在只有那么零点零一秒。但就在这时，我确信我是爱他的。尽管我仍旧认为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爱另一个人而存在而感到荒谬。于是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迁徙。多少年前，少年曾在西藏问我为什么总是步履匆匆，那时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是一个十六年时，在前往卡萨维亚的飞机上我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但我没有睁开眼睛。再后来，当我行走在密密尔泉的边沿，将所有身心交付泉水的那一刻，我才想告诉少年，一个人的一生若只有爱人这一样使命，确实太荒唐可笑了一点。我知我诞生于荒唐，我是她荒唐笔墨中的一点。黄纸上匆匆几笔，便可潦草带过我的一生，没有惊心动魄的往事，没有可歌可泣的爱情，没有一个人之所以能被称之为人的一生。于是很多年前，我想我应当是该憎恶你的，毒荆棘在我心灵的伊甸园疯长，我却忽略了荆棘之上的红玫瑰。泉水中的那一刻，我的手已经放在你脖子上了，只消一点力气，下一个迭代便可来临。可我又想我应该是爱你的，毒荆棘上生出的玫瑰也叫玫瑰，爱是不容忽视的。因为是爱叫我诞生，是爱让我走出伊甸园从此迎接世界的苦难。爱让我的生命变得沉重，让我这一生有了底色，于是我的生命为之丰富。
于是我爱你，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爱你，不是爱人的爱，不是私情的爱，更不是小女儿家的爱。我爱你，是朋友，是家人，是青梅竹马，是姐姐，是过去一切身份的总和。这种爱伟大且磅礴。我走到路边看到向上生长的小草时会想起你，我路过江边时看到游曳的鱼群时会想起你，我踏过青山行过日月时也会想起你。但我并非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我也有我的烦恼与你无关，我也有我的快乐与你无关。我生活在现在这次迭代，我的生命来自于父母，我的生活由我身边的人构成。而这时，我亲爱的，而这时我们还不认识呢。于是我们都默契地等待海岛之行，就像一对老朋友，或者一对伴侣，或者是知己，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在这次旅行中又一次认识了对方。千千万万次的会面，造就了如今的你我，而下一次的会面又在哪里呢？
还记得吗？亲爱的，还记得我说过的那首诗吗？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下一次，我来见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