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翼。”洛基没有回答,但唐晓翼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会陪着你。”
03
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到。唐晓翼一直认为这句话说的极对,所以他也一直践行这个原则,认真过好每一天。
再次见到温莎他整个人其实都觉得是在一场梦里,太诡异了。他一个早就在世俗意义上死去的人变成一具只剩头还是完整的骷髅架子,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熟悉的模样。明明在他记忆里温莎是一个性格腼腆内向的人,说话慢条斯理整个人都秀气得不得了。按他们的话来说,温莎就像是校园文里的温柔男二,是很受欢迎的存在。但如今这个疯癫的模样向来没有人会把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联系起来。温莎已经不是温莎了,眼前的人不过是神树的伸在外面的触手罢了。
唐晓翼只觉得荒唐无比,高耸的巨树,垂挂的人脑果实,幽深的泉水,虚假的伙伴,一切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精神世界。温莎这臭小子他到底是什么克服这么猎奇的环境的?还是说喝了泉水能让自己的胆子max吗?
但唐晓翼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看了一眼DoDo冒险队,他们倒是跟来的快,不过这样也说明了他们确实是可塑之才。难道学画画的眼光都这么毒辣吗?他记得他们的引导者好像也会点画画来着。
唐晓翼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想着破解之法。他们已经发现了泉水里伊顿公爵和生命树的秘密,只要他们能毁掉神经元……只要能毁掉神经元。
“哎呀,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破谜小队队长,来,喝点泉水看能不能提升点智商。”温莎阴恻恻地举着盛满泉水的汤勺凑近墨多多,却被墨多多一脚踹翻了勺子。
眼见温莎就要指挥麻伊咬上去,唐晓翼躺在地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于是悄悄摸上腰间的藏银刀,赶在麻伊之前高声说:“等一下……”
“嗯?”温莎侧头看了过来,唐晓翼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到了故人的脸,陌生,除了陌生还是陌生。“你想干嘛?”
“你不会真想带着这么一群笨小孩去冒险吧?怎么?不觉得丢脸吗?”他低声喘着气,一边笑着一边说,“温莎,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他们只是暂时的,等有了好的同伴我自然就会弃了他们。”温莎饶有兴致地说,“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当然啊,”唐晓翼悄悄握紧了藏银刀,“难道还会有比我更优秀是破谜者吗?温莎,我的实力可是有目共睹的。”唐晓翼歇了一会儿又道,“我明白了你的苦心……温莎,你说的对,人只有活着才能想未来……温莎,好朋友,你不能见死不救吧?”他还是那副笑模样,似乎笃定了温莎一定会救他。
温莎看了他半晌后,终于轻笑一声,指挥着黑衣人来抬他。唐晓翼也笑了笑,待黑衣人接近的一瞬间一脚踢过去,扫开了一块缺口,抽刀毅然决然跳入了泉水。
“再见了,保重。”
跳入泉水的那一刻,唐晓翼觉得自己还是太着急了,肺腑里的空气压根儿不够他浮上来的。不过他也没想过再浮上来了。唐晓翼拼劲全力游到最底下的伊顿公爵身边,这时候他明显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近力竭了。
再下一点就好,再有一点就到了。
最后那几十公分他游得格外漫长,泉水不断灌进口腔,鼻子,耳朵,视线也渐渐模糊。他觉得全身都软绵绵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再往下了,而是已经浮起来。不这是他的灵魂吧?他分明看着身体在往下,正在不断接近那个目标。
那么,再使一点点劲吧,就差最后一步了。
唐晓翼用力挥出最后一刀,在巨大的水阻下,割开了伊顿公爵手里的脑子。
唐晓翼在心底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割掉神经元后,神树被毁,生命城坍塌,后面的路就要靠他们自己走了。到底还是不能看见他们上浮空城的样子了。他在心底叹气,忽略掉身后那群孩子焦急的呼喊,只觉得全身一片轻松。
黑暗来临,唐晓翼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身体很沉重,肺腑里全是泉水。直到最后他又想到这样算不算某种意义上完成了温莎的目的?好吧,温莎估计要气死过去了。不对,他本来就是死人了。算了,还跟他计较什么?黄泉路上他们做个伴倒也不错,不过他必须要先揍温莎一顿才行,这都什么事啊。
但是,唐晓翼忽然心中生出了无限快乐,活了一场,他总算不辜负自己当初的愿望。这个结局他喜欢。
04
再次醒过来,唐晓翼盯着医院天花板,一股莫大的茫然包裹着全身。
他怎么就又活了呢?那泉水还真有用啊?他会不会也成了温莎那样的骨头架子?他还算人吗?
“晓翼,”洛基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你很健康,别担心。”
“我知道,洛基。”唐晓翼握紧右手又松开,低头看着地板上外面透进来的光斑。
病房里没有拉开窗帘,只能从窗帘底部窥见外面的阳光有多好。唐晓翼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但身边除了洛基便再没有一样他熟悉的事物了。就连惯常的医用设备都不一样。他倒在床上,现在的他还活着,但也只有他还活着了。
“出去走走吧,”洛基说,“医生说你可以出去走走。”
唐晓翼在床上捱了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跟着洛基往外走。白天那群孩子来看过他了,不出所料,他们早已登上浮空城,还破解了浮空城的大阴谋。说不高兴是假的,唐晓翼想着想着,心底又多了几分慰贴。她说的果真没错。唐晓翼蓦然间又想起了她的眼睛,明亮的绿色,还有她的耳钉。
不过他现在也确实该想起来了,毕竟人家就站在他面前,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你好,”祝安坐在医院的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面前比她矮上许多男孩,“小朋友你家长呢?”
“小朋友……”唐晓翼失神地望着她,意识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大概在那个雪夜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已,“我长得有那么矮吗?”
“或许是我太高了,昨天量了,有一米八几呢,”祝安听着他的声音,温和笑笑,“听声音你该有十七八岁了吧?”
“十七。”唐晓翼在她身边坐下,“你也病了?”
祝安确实穿着精神科的病号服,但唐晓翼想着她从雪野里走出来的那一幕,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子。
“哦,PTSD,”祝安又翻了一页书,“那你呢?”
“渐冻症,”唐晓翼手撑在椅子上望着这个艳阳天,“但已经好了,现在在康复。”
“那不容易啊。”祝安惊讶挑眉,真心实意恭喜道,“看来是上天眷顾你。”
“是吗?”唐晓翼想着温莎,想着羽之,想着奶奶,慢慢地便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祝安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便也收回了笑脸。
“无论如何,你现在能跑能跳,已经很好了。”祝安关上书说,“向前看,总有人在等你。”
唐晓翼没说话,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实在太难接受了。命运的尘埃,落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场巨大的阴影。唐晓翼觉得自己不该伤春悲秋,但是那股子劲到底难回来了。
“我无意说教,”祝安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将视线移回书封面上。唐晓翼顺着她的视线看清了书的名字——《人体结构艺术》。她的手纤长有力,摩挲着艺术那两个字。“但我听过我邻家的小孩说,他们的引导者也是身患重疾,不过他很厉害,组织了一个极其优秀冒险小队,看遍了世界的风景。”
“其实我最开始觉得,他真的……胆子特别大,换做一般人想都不敢想。但是……他应该是有很多爱他的家人吧?或者说他生在一个特别有爱的也特别好的家庭里。”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很羡慕他。”
这时候花园深处,突然传来了张扬的笑声,似乎还伴有水花声。唐晓翼发现她竟然无意识地笑了起来,目光从刚才的空洞转为温和,细看之下还有点点的笑意。
“不过我又没那么羡慕他,因为我也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虽然我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但人生确实是这样不讲理的。前几个月我还在外地写生,没过几天就病发了。接着我好朋友也病发了。”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无奈,嘴角边的笑意也淡了点。
“如果按照我朋友的话来说,就是所有的破事都赶到一起去了……看上去挺冒昧的吧?不过我还是挺愿意接受它的冒昧,它的愚弄。我觉得这也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你还活着,并且好好的活着,这就很好了。”
话音落定,祝安站起来,大片的阴影落在唐晓翼身上带来了短暂的清凉。他望着她,她的黑曜石耳钉在太阳下折射出的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有些晃眼,他不得不眯起眼来。这时候她已经往花园的水池方向走去了。
唐晓翼看着她远走的背影,忽然间特别想问问她的名字。但她走的快,他不确定她是否能听见。还有,他其实想告诉她,她刚才举的例子其实就在她面前。
“宝贝儿~”贺逢春站在花园的水池边对祝安招手,她也穿着精神科的病号服,满脸写着开心。“你看这条鱼!它是蓝色的诶!”
“来了来了——”
“贺逢春!你敢拿水泼我小心下次看见帅哥我不帮你要微信了!”
“哎呀哎呀,宝贝对我最好了,我知道你不忍心的——”
唐晓翼听着那边的嬉闹声,看着她们戏水,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撑着的手忽然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洛基就趴在他身边。
太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唐晓翼抬手,用指缝框住太阳,细碎的金光从指缝流了下来,就好像那是一罐美味的蜜糖。这时候,一阵穿堂风从医院大堂里奔过来,洛基的狼毛轻微地颤动着,也牵动了她的长发。
今天确实是一个好天气,唐晓翼想,这么好的天气,出来走走也不错。于是他离开座位,向花园深处走去。
“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