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的母亲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她笑着看向他。“唐晓翼你能摘下你的耳环吗？”

唐晓翼挑眉看着她然后摘下自己的耳环。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他全部摘下来了。

“看来《查理九世》的作者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也笑了。

他走过去手里多出一根红绳。祝安看着他把其中一个藏银耳环穿在红绳上然后走到她背后。镜子里他撩起她的头发，那个藏银耳环被他当成吊坠系在她脖子上。他们同时看向镜子，他们还是他们，那个吊坠也好端端地吊在她胸前。

“挺好看的，别摘下来了。”唐晓翼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眼镜我不想戴了，给你吧。”祝安懒散地说道。

唐晓翼看着她轻笑一声。

（四）

有的人早早就躺平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有的人一辈子都寻不到一个归处，有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挣不开束缚。

他们算什么？又是哪一类人？这些他们都不清楚。但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他们永远都在路上。

唐晓翼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世界里最好的大学。按祝安的话来说就是何必为了两个乐子而放弃自己的前途呢？唐晓翼笑了笑，他们的前途可不止是一所顶尖学府。

唐晓翼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深造。他回了中转站，站在面板前看了很久。他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他在《查理九世》里所经历的一切。尽管那不是他的故事但至少那里是他人生的起点。

“我走了。”他对祝安说。

祝安还是老样子，捧着一本《世界名画》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就和当初他刚来时一样，当他看向她时，她也恰好抬头看过来了。

“嗯。”她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唐晓翼认真挑了一本评价还不错的同人文。他已经回不去原著了，就算回去他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倒不如选一本结局好点儿的。至少这是他选的。可那些年难道不是他的选择吗？唐晓翼忽然迷茫了。

不过事已至此倒也没必要一直停在过去。唐晓翼只能压下心底的情绪。这次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份，来自《查理九世》的身份。

在那里他再一次见到了洛基，DoDo冒险队，还有其他好多人。他们似乎还是老样子。在这个世界里他从密密尔泉出来了，并且成功治好了渐冻症。

“洛基。”唐晓翼看着好久不见的老友，他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它了。“好久不见。”

“晓翼，”洛基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

唐晓翼有一瞬间的语塞。他们确实已经十多年未见了，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朝夕相伴的。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唐晓翼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分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偏偏还是难以面对。

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的归宿又在何处？

“唐晓翼。”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道熟悉的电子音。祝安隔着面板看到了唐晓翼的惶恐无助。她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仅此而已。“我说过你随时可以脱离出来。”

“我倒也还没有这么脆弱。”唐晓翼缓和下心绪道。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是整个人已经镇定下来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唐晓翼，”祝安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如果你想，你可以选一本从黑贝街开始的同人文。你还有时间和他们相处。”

“有什么区别吗？”唐晓翼惨淡一笑，“那终究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你自己决定吧。”说完，祝安没再说话了。

唐晓翼到底没有接受那个建议。他回了中转站，仍旧躺在当初那把沙发上。祝安不知道去哪了，她一般很少去别的世界，就算去也会给他留消息的。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相册。

“母亲倒是格外偏爱你，”祝安把相册摆在他面前，“你曾告诉我你前十四年的人生都模糊了，那是因为原著里你不需要那么丰富的背景。但是母亲对这次开的新书很重视，她正在补充你的人生线。”

“这里面全是我？”唐晓翼翻了翻却没看到祝安的身影，“怎么没有你？我们不是朋友吗？”

“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祝安顿了顿，“当然就没有我的存在。”

“可是……”唐晓翼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股郁气堵在心口。“祝安，你说我们算什么？提线木偶吗？”他看着她嘲讽一笑。

祝安没有接话，只是抱住他，轻轻地一遍遍拍打着他的背。

“唐晓翼，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她低声说着，声音就像母亲的摇篮曲。“母亲说过当下即永恒。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的感受，我们的体验都是真的。”

“就算我们都无关紧要，但我们不可以让自己变得无关紧要啊。”祝安再次用力抱了抱他。

唐晓翼眼一酸，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他不爱哭的。当年眼见着羽之一个个离去他都没哭过。可是他也是有感情的呀，他也是妈妈生下来的孩子呀，怎么就可以让他的前十四年就单纯因为不重要就全部省略了呢？

他们不是真的木偶啊，他们也是有感情的人啊，他们也是有思想的啊。

“别怕，还有我呢。”祝安最后说。

（五）

祝安被母亲召回去了，在她的同人文里。这倒也是常有的事。每到这个时候唐晓翼都会回到中转站。他打开面板看着祝安被迫在那个世界做出的一举一动。母亲还是太稚嫩了，祝安的表现在他看来就像一个反派，蠢得很纯粹的反派。每天就只知道给主角团找麻烦。不过，祝安回来的也快，因为母亲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搁下笔，然后便又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但值得一提的是，中转站里的时间流速和每个小世界的流速并不统一。在这里，他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唐晓翼，”祝安又一次找完主角团的麻烦后点开面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说一说。”

“什么事？”唐晓翼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你刚才没绷住表情啊……这可不是一个优秀的反派该做的事。”

“呵——”祝安轻笑一声，“刚才……是我自己演的情节。”

“你演的？”唐晓翼一愣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不是她写的？”

“是啊。”祝安用手抵着额头笑着说，“我忘了，刚才我忘了剧本是什么。我以为，我以为——”

“哈——”隔着面板，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回来吧。”唐晓翼笑着说，“反正她又搁下笔了。”

“当然，”祝安眯起眼睛伸手比划着刚才主角团站过的地方，“不过，我要送他们一个小礼物。”

“报复心真重啊。”唐晓翼揶揄道。他知道刚才主角团为了表现正义把一杯果汁撒到了她身上。祝安是最爱干净的，她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这样，我给你出一招。你上花鸟市场买一包鸟食，要活的面包虫。塞他们书桌里，保证吓不死他们。”

“啧，”祝安翻了个白眼，“我讨厌虫子。”

唐晓翼耸耸肩。

祝安最后不知道从哪抓了一条无毒小蛇，放在了主角团的必经之路上。唐晓翼看见主角团吃瘪的样子后笑得直不起腰。干完这一切后，祝安回了中转站，顺便还带回了一条珍珠项链。

“你怎么还把女主的项链带回来了？”唐晓翼好笑地看着祝安，“你总说你母亲是孩子心性，我看你也差不多。”

祝安轻哼一声，随手把珍珠项链扔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我是她造出来的自然有她的影子。”祝安陷进沙发里舒服地喟叹，“她那次开的《查理九世》同人文写得怎么样了？”她随口说道。“这次看上去倒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没看过。”唐晓翼摊手，“就算认真写她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看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祝安点开面板随意划拉几下，忽然愣住了。“她……”

“怎么了？”唐晓翼走过去一看，那面板上突然多了关于祝安的设定。这次是一个关于沙漠古国的故事。祝安……她会死在这场阴谋诡计中。“她要你死？”

他们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一件事。作者在他们的人生大事上有很高的决定权。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连中转站都不能回。唐晓翼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恰恰是因为他的结局在原著中有很大的留白。既不算活着又没有真正死去。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母亲是认真的。一旦她写完结尾。祝安也就随之消失了。

她会死。这个认知一直回荡在唐晓翼的脑海中。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他们都在默默消化着这个事实。良久之后，祝安忽然笑了起来。

“唐晓翼。”她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平和就如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我记得在她的书中，我们是朋友关系吧？”

“是啊。”唐晓翼看着她的眼睛，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情感喷涌而出。于是他也笑了。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但现在不是了。”

那个被他做成吊坠的藏银耳环还挂在她脖子上，她的眼镜也还在他这里。镜子里的他们还是他们。

“你说她能写的明白吗？”祝安站起来点开面板的进入框，“亲爱的？”

“就凭她那脑子。”唐晓翼嗤笑一声，“连函数都搞不明白。”

“那么，”他向她伸出手。“有兴趣来一场逆天改命的游戏吗？”

“乐意之至。”祝安毫不犹豫地放上手。

他们一起按下进入键。当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向后倒退时，在这个无边黑暗的空间中，一道渺远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与稚嫩。

“诶？怎么突然觉得他们有点好磕呢？不是吧？又要改啊？我还活不活啦！”

他们相视一笑，紧握彼此的手。若说未来是一场盛大的棋局，那么他们愿意做一回瞎子棋手，共赴一场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