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研究中心,七楼临床实验室。
门禁“嘀”一声,冬以安刷卡进入。室内灯光明亮,空气经过三次过滤,带着极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冷杉香。
他穿白大褂,领口别着临时工牌——【Clinical Advisor: D. Dong】照片是入职当天拍的,睫毛低垂,嘴角很平。
第一道工序,是熟悉环境。研发主管姓林,台湾人,说话斯文:“冬老师,数据接口在这边,您先适配,有任何需要按红色呼叫铃。”说完,礼貌退到三米外,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离——像被精准调试过的社交距离。
冬以安戴上耳机,开始跑模型,屏幕蓝光映在瞳孔,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十点整,门被轻敲两下。他没听见,直到一道阴影投在屏幕——夏栖迟站在身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杯温水。
杯壁没有logo,白瓷,简洁,水温45度,恰恰是冬以安习惯的入口温度。
“林工说,你两小时内没离开过座位。”男人声音压得低,仅够他一人听见,“脱水会影响脑电精度。”
冬以安摘下半边耳机,起身,礼节性颔首:“谢谢夏总提醒。”却没接那杯水。
夏栖迟也不坚持,把杯子放在桌角,目光掠过屏幕,停在参数栏——【Olfactory cue: Orange candy 0.42 ppm】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却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
门合上,冬以安才坐下,视线落在那杯水上,白瓷边缘,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像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的关心。他伸手,指尖在杯壁轻碰,一秒,收回。“再等等。”
——
一周很快过去。两人照面的次数,寥寥。
电梯里,他进,他出,点头,0.5秒的眼神交汇;地下停车场,车灯交错,车窗升起,隔绝所有欲言又止;深夜的实验楼,保安刷卡时嘟囔一句:“夏总又来了?七楼灯还亮着。”
冬以安坐在七楼,听见电梯“叮”一声,却刻意没回头,只把耳机音量调大,让鼓点盖住心跳。
数据跑得很顺,第一版融合模型提前两天交付。林工在例会汇报,夏栖迟坐在长桌尽头,听完,只淡淡一句:“辛苦了,冬医生。”
冬以安点头,合上电脑,像合上所有未说出口的句子。
——
周五晚,八点半。
冬以安留下加班,做最后一次校准。实验室只剩换气扇的低鸣,阿橘被允许带来,蜷在椅脚睡成一张橘饼。
九点整,门禁“嘀”——夏栖迟刷卡进入,臂弯搭着外套,手里拎个纸袋。
冬以安没听见,直到纸袋被放在桌角,发出极轻的“沙”声。他回头,撞进男人深而静的眼。
“夜宵。”夏栖迟声音低,听不出情绪,“霍金斯说,你晚饭没吃。”
纸袋口敞开,露出半截包装——唐人街老牌糕点铺,上一世,冬以安每次熬夜,夏栖迟都会翻墙去买的那家。
他指尖顿在键盘,一秒,两秒,最终只礼貌地弯了下唇:“谢谢,我订了外卖。”
夏栖迟没再劝,目光掠过屏幕,停在进度条——99%。“明天,”他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可以休息一天。”
冬以安“嗯”了一声,没解释,自己并不需要休息。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默。阿橘醒来,伸个懒腰,踱到夏栖迟脚边,尾巴绕着他裤脚,蹭了一下,又一下。
男人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弯腰,指尖在猫耳上轻碰,一秒,收回。
“早点睡。”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背对冬以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晚安。”
门合上,冬以安才松开键盘,掌心一层细汗。他低头,把纸袋往旁边推了推,推到目光所及之外,却推不散空气里那一点甜——糖霜混着冷杉,像一场未落的雪,落在唇上,化不掉。
——
周六凌晨,两点零五分。
模型终于跑完最后一帧。冬以安保存数据,关灯,抱着阿橘进电梯。
地下停车场,空荡,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近那辆固定班车,却发现,驾驶位亮着阅读灯——霍金斯不在,后车门半掩,一道黑色侧影,坐得笔直。
夏栖迟。
男人膝上放着电脑,屏幕暗了,像等了很久,又像只是顺路。
冬以安脚步顿住,阿橘却挣脱他,跳进车里,熟门熟路地蜷到夏栖迟脚边。
“……夏总。”冬以安站在车外,没动,“司机呢?”
“下班了。”夏栖迟声音很淡,“我顺路,送你。”
凌晨两点,曼哈顿哪有什么“顺路”。冬以安没揭穿,只弯腰,把阿橘抱回来,“不用,我打车。”
他转身,手腕却被轻轻握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毛衣,烫得他指骨一颤。
“冬医生。”夏栖迟声音低,却字字清晰,“纽约的凌晨,不安全。”
冬以安背对他,没回头,也没挣开,只是声音很轻,像雪落无声:“夏总,协议里,没有‘深夜接送’这一条。”
男人沉默,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抱歉。”低低一句,像对自己,也像对雪。
冬以安抱着猫,走出停车场,背影被灯拉得瘦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夏栖迟坐在车里,指尖还残留那一点颤,他垂眼,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默认雪景,白得,像一场,尚未落下的,雪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