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雨停得干脆,像有人把天空的阀门一把拧紧。
哈德逊河面浮着碎冰,阳光打上去,亮得近乎无情。
夏栖迟坐在车里,指节抵着车窗,目光追着医院后巷那道背影——白大褂被风鼓起,像一面帆,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摊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残留着一点微不可闻的甜,像雪夜呵出的雾气,一碰就散。
前排的周CTO回头,语气谨慎:“夏总,评估结果出炉,冬医生的模型吻合度98.7%,是否推进深度合作?”
夏栖迟“嗯”了一声,嗓音发沉,听不出情绪。“先按流程走,技术归技术,个人归个人。”最后几个字,像说给周CTO,更像说给自己。
车窗升起,隔绝了冷风,也隔绝了方才那一瞬的心悸。他阖眼,靠进真皮座椅,喉结滚了滚——把险些脱口而出的“等等”,咽成一句低不可闻的:“回公司。”
冬以安回到实验室,门一关,脊背抵住冰凉的墙面。他仰起头,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眼睛发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邮件:【合作框架已通过,夏氏要求派驻一名临床顾问常驻曼哈顿,时间:六个月。名额给你,是否接受?】
六个冷峻的英文字母,像六枚钉子,钉在他神经末梢。他抬手覆住眼,指缝透出酸涩的红。“……才第三章。”他轻声警告自己,“别急着交卷。”
——
同一时刻,夏氏集团总部六十八楼。
会议室全长二十八米,黑曜石桌面映出城市灯海。夏栖迟到得最早,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凌厉的前臂。
他垂眼,一页页翻看冬以安递交的临床数据,每翻一页,钢笔便在纸缘留下一道极轻的压痕。那压痕像雪上霜,无人察觉,却层层叠加。
高管们陆续进来,脚步自觉放轻。夏栖迟没抬头,只抬手,示意投影。灯光暗下,他站在屏幕侧方,轮廓被冷光削得愈发薄。
汇报全程,他未发一言,直至法务总监轻咳:“派驻顾问的保密协议,是否需要加一条‘禁止私下接触核心算法’?”
钢笔尖顿住,夏栖迟语气极淡:“不用。”众人一愣。他抬眸,目光穿过长桌,落在虚空某一点,“夏氏不做防自己人的墙。”
一句话,给合作定性,也给谁定了性——至少,表面如此。
——
一周后。
冬以安拖着行李走出肯尼迪机场。阿橘被托运在恒温货舱,此刻正隔着航空箱冲他软叫。
来接机的是夏氏派出的司机,黑人中年,姓霍金斯,笑容明亮得像加州阳光,一口白牙:“Dr. Dong, welcome to the Big Apple.”
冬以安回以微笑,目光却越过霍金斯肩头,落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尾牌——XX-0917。0917,上一世,他第一次给夏栖迟递橘子糖的日子。巧合到近乎讽刺。
车窗贴了隐私膜,他看不见里面,却直觉有道视线,隔着单向玻璃,静静打量。
行李被安放,车门被拉开,他俯身,果然看见后座的另一侧,坐着夏栖迟。黑色高领毛衣,金属腕表,膝上摊着一台平板,屏幕停在合作框架的保密页,条款密密麻麻,却一行也未读进去。
“冬医生,”男人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路途辛苦。”
冬以安点头,坐进去,中间隔了至少五十厘米。车门合拢,空间瞬间密闭,空气里飘着很淡的冷杉香,混着一点橘——不是糖,是车载香氛,偏甜,像无意调错的比例。
车子滑出机场,高速两侧积雪未化。谁都没有说话,只剩轮胎压过融雪剂的细碎声。
冬以安侧头,看窗外倒退的天色,玻璃倒映出夏栖迟的轮廓——下颌线干净,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把无数问题都锁进那道门后。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少年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闷声笑:“安安,别不理我,我耐不住的。”而此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太平洋,是身份、是分寸、是尚未拆封的“陌生”。
——挺好。冬以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掩住半张脸,也掩住险些溢出的叹息。
——
曼哈顿中城,临时公寓。
夏氏大手笔包下整层服务式公寓,电梯直达,指纹锁,室内恒温二十二度。
霍金斯把行李送进玄关,体贴地带上门离开。冬以安弯腰放阿橘出来,橘猫抖抖毛,踩着谨慎的猫步,巡视新领地。
他站在落地窗前,中央公园一览无遗,雪覆枝头,像谁把糖霜撒进钢筋森林。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跃上屏幕:【公寓还缺什么,直接联系霍金斯。——夏】短短一行,连标点都吝啬。
冬以安盯着那十一位数字,没存,也没回。他把手机反扣在吧台,弯腰开行李箱,最上层,是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六份保密协议、一张工卡、以及,被单独塑封的橘色糖纸。
糖纸边缘褪色,中间却干净,像被岁月小心护住的一枚月亮。他捏着塑封角,对着灯看了看,又原封不动夹进文件袋最底层。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在劝阿橘,也像劝自己,“才第三章。”
——
同一栋公寓,四十三楼。
夏栖迟站在露台,指间捏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楼下,中央公园的雪道蜿蜒,穿橙色羽绒服的滑雪者一闪而过,像糖纸被风卷起。
他垂眼,手机屏幕停在短信界面,光标闪了十秒,最终什么也没补。咖啡凉了,苦得发涩,他却一口饮尽,仿佛借苦味压住某种冲动。
周CTO的电话进来,汇报实验室排期,他听得很认真,末了只淡淡一句:“让冬医生按自己节奏来,任何人不得催进度。”
挂断,他把手机扔回吧台,转身进屋,露台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冷风被隔绝,却隔不断楼下那盏迟迟未灭的灯——他知道,二十三楼的某扇窗,亮到凌晨两点。
而他站在四十三楼,在黑暗里,数那光,一、二、三……像数一场无人知晓的雪上霜。
——
翌日,八点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