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教室裹着层喧闹的热气，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在过道里撞出细碎的纸张声响，后排男生凑在一块儿复盘篮球赛的最后一个绝杀球，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喊声溅在课本上。靠窗的女生指尖捻着烫金信纸，目光却总绕着冬以安的座位打转——自从上周体育课上，夏栖迟拉着崴了脚的他往教学楼跑的画面被撞见后，班里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就没停过，连收作业时，都有人故意把两人的练习册摞在一起，还会偷偷用胳膊肘碰对方，挤眉弄眼地笑。
冬以安把下巴抵在数学练习册上，笔尖在草稿纸画满杂乱的横线，一道函数题算了十分钟都没算出结果。他的心思早飘到了桌角那本磨了边的旧台历上，那是他搬去舅舅家时，从旧房子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日用品。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卷着毛边，今天的日期被他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七夕”——早上整理书包时，舅舅家的表妹拿着卡通贴纸跑来，踮着脚往他书包上贴了个粉色爱心，说“哥哥，今天要吃巧果呀，吃了就能遇到喜欢的人”，他才猛地想起这个节日。
指尖轻轻摩挲着台历上的圈，冬以安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七夕，他坐在同样的教室里，却满脑子都是放学后要去哪里躲着。那时候妈妈刚走没多久，舅舅家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那天晚自习前，夏栖迟就坐在他旁边，埋头做着物理卷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更别提什么巧果、礼物了。后来他独自在操场角落待了一整晚，直到保安来锁门才慢吞吞地回家，路上还淋了场雨，发了高烧，躺了三天才好。
“又在发呆？”夏栖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带着点刚从校外便利店回来的凉气，打断了冬以安的回忆。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夏栖迟把一个印着樱花图案的纸袋子轻轻推到他手边，袋口露出半块裹着金箔纸的巧克力，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金箔纸上，闪着细碎的光。“刚才路过便利店，看见巧克力买一送一，想着你可能喜欢甜的，就顺手拿了。”
冬以安捏着纸袋子的细绳，指尖触到冰凉的巧克力包装，心里却暖得发颤。他下意识地抬头，正撞见夏栖迟低头收拾书包的模样——对方校服领口别着枚银色书签，是上次两人去图书馆借错书时，管理员笑着塞给他们的纪念品。那时候管理员还打趣说“两个小伙子这么要好，这个书签一人一个正好”，可上辈子，夏栖迟把书签随手扔在了桌洞里，后来大扫除时被当成垃圾扫走了。
可现在，这枚书签却成了夏栖迟每天都别在身上的东西，银色的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触摸。
夏栖迟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冬以安心里冒出个疑问。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夏栖迟对他明明很冷淡，甚至有点刻意疏远，怎么这辈子会主动给他买巧克力，还把两人共同的小物件天天带在身上？他想不通，却又忍不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打动，嘴角悄悄向上弯了弯。
“今天……”冬以安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印，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夏栖迟收拾笔袋的手顿了顿，耳尖悄悄漫上一层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知道，七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早上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了好多玫瑰，红的、粉的都有，老板还在门口喊‘买玫瑰送女朋友’呢。”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冬以安空着的桌角，又慌忙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袋的拉链。“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听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卖巧果的店，同学说味道还不错。”
听到“巧果”两个字，夏栖迟的思绪突然飘回上辈子。上辈子的七夕，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看到冬以安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缩着肩膀，像只被遗弃的小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一动不动。他当时其实很想走过去，递给他一瓶热牛奶，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可那时候的他太胆小了，怕被冬以安拒绝，怕自己的关心会让他更难过，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后来听说冬以安发了高烧，他躲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医生给冬以安打针，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辈子，他再也不想错过，再也不想让冬以安一个人难过。
冬栖迟攥着台历的指尖紧了紧，旧纸页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边缘的纸屑粘在指缝里。他想起以前妈妈还在时，每到七夕都会蒸各种形状的巧果，有小兔子的，有星星的，还有圆滚滚的小月亮。妈妈会在糖霜里裹上一颗杏仁，笑着说“安安吃了巧果，就能变得更聪明，以后考上好大学”。
那时候的厨房总是飘着甜香，妈妈的手在面粉袋里翻飞，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头发上，暖得像童话。可后来妈妈走了，他连能一起吃巧果的人都没有了，上辈子的七夕，他更是连巧果的影子都没看见。
“我……”冬以安刚想开口拒绝，他其实有点怕，怕这份温柔只是短暂的，怕自己习惯了之后又会失去。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夏栖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是上次他感冒时，夏栖迟装姜汤给他用的那个。保温盒的盖子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他上次不小心贴上去的，没想到夏栖迟还没撕下来。
保温盒打开的瞬间，一股甜香漫了出来，钻进鼻腔里，带着淡淡的红糖味。里面躺着几枚小巧的巧果，上面还撒着亮晶晶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光，有小兔子的，有星星的，和妈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我早上让我妈多做了点，”夏栖迟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打扰到什么，他拿起一枚兔子形状的巧果，递到冬以安面前，指尖轻轻捏着巧果的边缘，生怕把糖霜碰掉，“你尝尝，我妈说这个是用红糖和蜂蜜做的，不腻，我早上偷偷尝了一个，还挺好吃的。”
冬以安咬了一口巧果，脆甜的口感在舌尖散开，糖霜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淡淡的蜂蜜香，和记忆里妈妈做的味道格外像。他低头时，眼泪差点落在保温盒里，模糊了视线里的巧果。就在这时，一张纸巾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是夏栖迟递过来的。夏栖迟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胳膊轻轻蹭过他的胳膊，校服布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像在无声地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