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教室简直像个热闹的小集市,裹着层让人冒汗的热气。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在过道里“哗啦哗啦”走,纸页碰撞的声响混着后排男生的吵嚷——那几个家伙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复盘昨天篮球赛的绝杀球,“你没看见吗?夏栖迟最后那个转身,帅炸了!”靠窗的女生则捏着张烫金信纸,眼神跟黏了胶水似的,总往冬以安的座位飘。
也不怪大家好奇,自从上周体育课,夏栖迟拉着冬以安往教学楼跑的画面被好几个同学撞见后,班里的议论就没断过。连收作业时,课代表都故意把两人的练习册摞在一起,还冲周围人挤眉弄眼,弄得冬以安每次拿作业都要红着脸飞快抽走。
冬以安把下巴抵在数学练习册上,笔尖在草稿纸乱涂乱画,横一道竖一道,活像个迷宫。他的心思早飞远了,落在桌角那本磨得边都卷了的旧台历上。这台历是他搬去舅舅家时,从旧房子带出来的唯一物件,纸页黄得发脆,今天的日期被他用铅笔圈了个圆,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七夕”。
早上整理书包时,舅舅家的小表妹举着卡通贴纸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今天七夕要吃巧果呀!吃了巧果会变聪明,还能遇到喜欢的人呢!”他当时还揉了揉表妹的头,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可现在盯着台历,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到七夕都会蒸巧果,有小兔子的、星星的,还会在糖霜里裹颗杏仁,笑着说“我们安安吃了,以后肯定比谁都聪明”。可现在,妈妈不在了,连个一起吃巧果的人都没有。
“又对着草稿纸发呆呢?”夏栖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刚从校外便利店回来的凉气,还混着冰汽水的甜香。他把一个印着樱花图案的纸袋子轻轻推到冬以安手边,袋口露出半块裹着金箔纸的巧克力,包装上的小熊还沾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刚才路过便利店,看见巧克力买一送一,想着你上次说爱吃黑巧,就顺手拿了。”
冬以安捏着纸袋子的细绳,指尖碰到冰凉的巧克力包装,心里却暖得发颤。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夏栖迟低头收拾书包的样子——对方校服领口别着枚银色书签,是上次两人去图书馆借错书,管理员阿姨笑着塞给他们的纪念品,说是“缘分书签”。现在这书签成了夏栖迟的宝贝,每天都别在身上,换校服时还会小心翼翼摘下来,再别到新校服上。
“今天……”冬以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夏栖迟收拾笔袋的手顿了顿,耳尖“唰”地就红了,跟被夕阳晒透的苹果似的:“知道啊,七夕嘛!早上路过校门口的花店,老板娘还冲我笑,问我要不要给‘小女朋友’买玫瑰,我当时都快尴尬死了。”他说着,目光飞快扫过冬以安空着的桌角,又赶紧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像个紧张的小学生,“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听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卖巧果的店,同学说他家的巧果有小兔子形状的,还撒了亮晶晶的糖霜,看着就好吃。”
冬以安攥着台历的指尖紧了紧,旧纸页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刚想摇头说“不用了”,就听见夏栖迟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想去外面也没事,我……我家里也有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夏栖迟的爸妈正好赶上公司休假,特地推了所有工作回国,就为了陪他和外婆过七夕。昨天傍晚,夏栖迟牵着外婆的手站在机场接机口,心跳得比头顶的空调风还快。外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衫,袖口露出一截红绳——那是去年七夕,夏栖迟偷偷给外婆系上的,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说“系上红绳,能保佑外婆长命百岁,比老槐树还结实”。
外婆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目光却像孩子似的亮,踮着脚往闸口里张望,嘴里还念叨:“怎么还没出来啊?是不是飞机晚点了?”没过一会儿,她突然捏紧夏栖迟的手心,声音都带着颤:“出来了!出来了!你看,是你爸!”
人潮里,夏栖迟一眼就看见他爸——深灰色行李箱上贴着枚小小的圆形贴纸,那是他小学三年级美术课画的“全家福”,画里的爸爸顶着个大光头,妈妈扎着羊角辫,他自己则躲在中间。这贴纸被爸爸用透明胶层层封住,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却一直没舍得撕下来。妈妈跟在爸爸后面,驼色风衣里晃出一截淡紫丝巾,那是夏栖迟去年用兼职赚的第一笔钱买的,当时妈妈收到后,抱着他哭了好半天,说“我们栖迟长大了,会给妈妈买礼物了”。
爸爸快步冲过来,可在离外婆半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了。这个平时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连对手都怕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先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轻轻环住外婆的肩,声音都放软了:“妈,我们回来了,让您久等了。”外婆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下一秒就抬手拍在爸爸手背上,带着点哽咽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的桂花树都开花了,就等你们回来闻香呢。”
妈妈早就蹲下来,把夏栖迟整个抱进怀里。她身上有长途飞行的疲惫,却还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水味,像一场迟到的春雨落在夏栖迟肩头。“让我好好看看我们栖迟,”妈妈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怎么好像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总想着吃零食?”夏栖迟想笑,可鼻尖却猛地一酸,只好把额头抵在妈妈肩窝里,含糊地说“才没有,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其实是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回老宅的路上,爸爸非要坐副驾驶,把后排宽敞的位置让给夏栖迟和外婆。外婆像变魔术似的,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三颗用彩纸包着的水果糖,献宝似的递到夏栖迟面前:“你看,我给你爸留了苹果味的,给你妈留了橘子味的,还有你最爱吃的草莓味,我都放了大半年了,一直没舍得吃。”夏栖迟看着那三颗糖,包装纸都有点褪色了,心里却暖得不行。妈妈坐在旁边,看着那三颗糖,突然别过脸去,夏栖迟看见她偷偷擦了擦眼睛,又赶紧转回来笑。
老宅的桂花树比夏栖迟上次见时又高了一截,枝桠都快伸到二楼窗户了,风一吹,桂花香就满院子飘。爸爸从后备箱搬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里面装着妈妈在日本买的足浴盆、爸爸在瑞士挑的血压计,还有一整套外婆爱听的评弹磁带——他们像两只勤劳的蚂蚁,把一整年的思念,都拆成了这些能摸得着、用得上的小东西。外婆站在廊下,昏黄的灯泡把她和桂树的影子叠在一起,风一吹,枝叶晃荡,夏栖迟都分不清哪个是枝叶,哪个是外婆颤巍巍的手。
晚饭是爸爸擀的面条,妈妈调的韭菜馅,外婆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指挥:“韭菜要先拿香油拌,锁住水分才鲜,你爸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二十个我包的韭菜饺子。”夏栖迟负责包饺子,他捏的饺子个个胖嘟嘟的,边缘还学着妈妈的样子捏出花边,排成一圈放在盖帘上,像一群咧着嘴笑的小月亮。水汽蒸腾的时候,妈妈突然说:“栖迟,你包饺子的手法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连捏花边的样子都像,真是父子俩。”爸爸正端着盘子转身,听见这话愣了愣,耳垂悄悄红了,还嘴硬说“哪有,我捏的比他好看多了”,逗得外婆和妈妈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