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织成浓密的绿伞,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落在长椅上,拼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夏栖迟把书包往长椅内侧推了推,又用手掌反复蹭了蹭椅面——指尖划过木质纹理时,还下意识顿了顿,连藏在纹路里的小泥点都要抠掉,生怕残留的浮尘蹭到冬以安的校服裤。确认干净了,他才侧过身,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坐吧,这里风大,能凉快点,比你在操场边晒着强。”
冬以安刚坐下,屁股还没把长椅捂热,就感觉身侧的阴影动了动——夏栖迟没坐,反而半蹲在他脚边,膝盖轻轻贴着长椅的边缘,双手随意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却在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碰过他脚踝的地方,像是在回味那点隔着帆布的温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冬以安能看清夏栖迟校服裤膝盖处的小褶皱,是上周打篮球摔的,当时还跟他哭唧唧说“疼死了,你得给我补三天物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皂角香,是学校超市卖的那款平价香皂,冬以安自己也在用;更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大概是刚才从篮球场跑过来太急,胸口还在轻轻起伏,没完全平复。
“早知道你不喜欢跑圈,刚才就该跟体育老师说一声,”夏栖迟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软了些,像裹了层棉花,“你上次不还说吗,一跑圈就头晕,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何必硬撑着。”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摸出颗糖——糖纸是橘色的,印着小小的太阳图案,在光斑下泛着暖光,边缘还带着点被反复摩挲的软意。“上次你跟我抱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时,说过喜欢橘子味的硬糖,”他把糖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蹭到冬以安的手,又赶紧缩了缩,“张姨上周去超市,我让她买了两罐,特意揣了颗在身上,怕你低血糖。”
冬以安的指尖碰到糖纸时,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像是夏栖迟把自己的暖意都裹进了糖纸里。他捏着糖纸慢慢转,指腹蹭过边缘的锯齿,有点扎手,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橘色糖块滚进嘴里的瞬间,清甜的橘子味顺着舌尖漫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酸,连带着刚才被篮球砸中的脚踝,好像都不那么麻了,连心里那点因为走廊议论而起的慌意,都淡了些。“不用麻烦的,”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篮球场——那边的队友正朝夏栖迟挥手,有人还举起篮球晃了晃,扯着嗓子喊“夏栖迟!你再不回来,我们就把你那瓶冰可乐喝了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少年人的热闹,把树荫下的安静戳了个小口子。
夏栖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嘴角勾了勾,却没动,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手肘轻轻蹭过冬以安的胳膊,带来一阵凉意——大概是刚才在树荫下待了会儿,体温降了些,跟冬以安胳膊上的热意形成了鲜明对比。“比起打球,看你更有意思,”话刚出口,夏栖迟自己先僵了一下,耳尖“唰”地红了,像被阳光晒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泛着热。他赶紧别开脸,假装看远处的教学楼,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抠着,抠得校服布料都起了毛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啊!我是说……你坐着不动的时候,特别乖,像我们上次美术课画的静物素描,就是那个放着苹果的盘子,特别……特别好看,让人想多看两眼。”
越解释越乱,夏栖迟的耳尖红得都要滴血了,连后颈都泛着热意,说话都开始结巴。冬以安咬着糖块,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辩解,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藏在嘴角的梨涡都露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夏栖迟这么慌,平时打篮球输了都能笑着说“下次赢回来”,现在却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连眼神都不敢跟自己对视。心里那点因为走廊议论而起的慌意,慢慢被这笨拙的解释烘得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暖炉。他正想开口说“我没多想”,就感觉有缕头发垂到了脸颊旁,被风吹得轻轻蹭着皮肤,有点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拨。
下一秒,夏栖迟的指尖就凑了过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指尖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缕头发,确认不会弄疼冬以安,才慢慢把头发别到他耳后。指腹划过耳垂时,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唰”地一下窜遍全身,让冬以安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手里的糖块都忘了嚼,橘子味在嘴里慢慢散开,甜得有些发慌。夏栖迟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指尖瞬间收了回去,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捏着自己的校服袖口,眼神飘向地面的光斑,连声音都低了些,带着点委屈:“头发挡眼睛了,我……我就是顺手,没别的意思,你别紧张啊。”
树荫下的风好像突然停了,只有树叶“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还有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一下下撞在心上,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冬以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鞋尖上还有刚才被篮球砸出的小印子,是白色的,在黑色鞋面上格外显眼。他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咚咚”的跳动声,比刚才夏栖迟跑步的脚步声还响,比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沉,连手心都开始冒热汗,把攥在手里的糖纸都浸湿了点。他偷偷抬眼,看了眼夏栖迟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下颌线,把平时略显锋利的轮廓描得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小扇子似的,嘴角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傻兮兮的,却又让人觉得可爱。
沉默漫开了好一会儿,连远处队友的呼喊声都小了下去,大概是没人理他们,又跑去打球了。夏栖迟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其实……刚才传球的时候,我不是没看见你。”
冬以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嘴里的糖块都忘了嚼,橘子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甜得有些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之前还以为是夏栖迟不小心,没想到……
夏栖迟也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眼神比平时认真了许多,连耳尖的红都没退下去,却没再躲闪:“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又怕你觉得我烦——毕竟你刚才在看题,我怕打扰你,”他顿了顿,指尖攥了攥校服衣角,指节都有点泛白,连声音都带了点颤,“冬以安,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就像课间你去抱作业,平时要走两分钟的路,今天我在教室门口等你,却觉得眼睛一闭一睁,你就抱着作业回来了。还有早自习一起讲题,明明才讲了三道题,我还没听够你讲题的声音,就觉得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在冬以安心里,像颗颗小石子,在心上漾开圈圈涟漪,连带着橘子味都变得更甜了。冬以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夏栖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树影和阳光,亮得像藏了片星空,和走廊里女生说的“眼睛亮得快冒星星”一模一样,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认真,好像把全世界的光都装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