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岁暮天寒,霜华满地。
淇城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衣物的空隙中钻入,一寸一寸地钉进陈谌的肌肤。
他柔顺如瀑的银色长发只用一个天蓝色的束发带在背后圈住,及腰的发尾时不时就被寒风拂起。
纯黑的帽子、黑白交织的围巾、白色的隔离口罩以及黑色的手套,饶是如此装备,陈谌仍然感觉不到半丝暖意。
这世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永恒地狱,但是在这个被瘟疫死亡气息笼罩的盛大冬季,许多人都知道了一个人还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圣安塞斯大教堂坐落在淇城的西边,离感染源爆发的石乐区最远,因此这边的教堂仍然对那些处于恐慌中的信徒提供一处心灵的庇护所。
教堂大门紧闭,门口处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估计是用来遮风避雨的。陈谌走上前去,看到有两个穿着隔离服的十七八岁的神学生正在做功课。
察觉到有人靠近,其中一个神学生将手里的钢笔平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用手示意陈谌站到他对面去。
随后他又要求陈谌出示行程码、健康码等入门电子证件,验证无误后,他又探身过来,朝着陈谌周身细致地喷洒消毒水。
细密的水雾很快散开,味道有些呛鼻,陈谌平时对味道很敏感,他此刻眉头紧蹙,神色虽不严肃但也不好看,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一套流程终于结束,另一个神学生领着他来到门前,为他推开圣安塞斯教堂的大门,在陈谌进门后,厚重的大门又再次安然闭合。
与室外凛冽的寒冷不同,教堂里面很暖和,虽然消毒水的味道仍旧刺鼻,但陈谌整个身子还是舒缓了不少。
今天还是工作日,加上瘟疫的影响,教堂里的人没有陈谌上次深秋时令来的时候多。他朝着讲道台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位神父,不过坐在下面听道的信徒都很认真,人群中少有人动作。
陈谌抬手看了一眼机械表盘,13:34,离和克洛诺斯神父约定的时间还有近半个小时,他随即在后座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摘下手套,收进口袋,拿出手机,随后打开了和郗彦的WiChat聊天页面——
谌:好了,我要午休一会儿啦。
。:午安。
【以下为新消息】
谌:我下午来圣安塞斯教堂了,你们教堂的防护工作做得很出色。
。:你来圣安塞斯干嘛?
谌:我在等克洛诺斯神父。
明明上一条消息回复得很迅速,即使在这条消息成功发送之后,陈谌明显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提醒,可是却迟迟收不到新消息。
于是他关了手机,望着忏悔室的方向,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思考着等会儿向告解神父忏悔的措辞。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角落里一只即将窒息的爬虫,它是一抹艳丽的红,它那巨大又终极的死亡,在这个过于庞大的世界里激不起半点水花,只是在一处暗区独自微微轻颤。
上帝会通过各种方式让你重新认识自己,好的也好,坏的也罢,他要你看见一个完整而非完美的你。但很可悲的是,有的人会被这世上最残酷的方式挑中。届时,他们和那只红虫又有何异?
·
陈谌进了忏悔室,突然由明亮宽敞的教堂转入如此昏暗狭小的地方,陈谌一时还不太适应。
他闭上眼睛,等眼睛适应晦暗的光线之后,才走到桃木质地的桌子前坐下,轻轻地喊了声“克洛诺斯神父。”
坐在密室那边的人很快便有了动作,一只手穿过红丝绒帘子,平放在了桌子的枕物上,四指微微弯曲向上。
陈谌几乎是在看清这只手的瞬间,原本应该摆上桌面的手突然顿住,肩膀上的肌肉僵得发紧,微张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眼前指长甲齐、掌心带茧、骨节分明的手掌——克洛诺斯神父这次没有戴手套。
这或许只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细节,又或许其实克洛诺斯神父也是无心之举,但是陈谌就是上了心——从保持距离到主动靠近,这一转变偏偏发生在人人都应该保持距离的隔离期。
从走进这间忏悔室起,陈谌决计要完全抛弃自己主理人的身份,也不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不孝子,他只是阿布拉克萨斯的子民,真主会用慈爱的指示关照他、解救他,他也会把自己的全身心交给这座神殿里的人。
而此刻这只手就安静地置于桌面,毫无防备,毫无隔阂。
帘子那边的人始终在耐心地等待着,良久,陈谌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覆在克洛诺斯神父宽大的手掌上,后者旋即回握收紧。
两人掌心相贴的刹那,温热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这不仅仅是为着温度的缘故,而是为了被允许靠近、被信任接纳的证明。
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陈谌还没开口,手掌就已经开始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