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套白毛衣，配一条深灰色休闲裤，看起来温暖又居家，像刚从沙发上起身。
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包括闻翎。
——是晏清回。
晏清回声音温和，“他家大人是我。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张队迷茫地左右看看，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栩和师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师叔护至身前。
赵师叔冷汗都渗出来了，赔笑道：“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晏清回左手微抬。
闻翎仍在愣神，但相当自然地跑到了他身边，被晏清回顺手揉了揉头发。
“没事吧？”
闻翎乖乖地摇摇头。
晏清回这才分了一点眼神给赵师叔。
语气仍然温和，眼里却毫无温度，“赵全德。你是要对我弟弟出手吗？”
“不敢不敢！”赵师叔——赵全德可不敢接这个罪名，“是误会，是误会，只是例行询问，没想到是您的……”
晏清回打断他，“我还没追究你们的责任。乾丰山区域，谁负责的监察？你吗？至少甲下的隐患，能标成丙中的等级，如果不是我，换别人来，要折进去多少人？”
这个问题太严重，赵全德赔笑都不敢了，“我回去立刻彻查，立刻彻查！”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晏先生，那些人，是您动的手吗？”
晏清回唇角勾起来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几只老鼠？只是我放出去钓鱼的饵。连他们的巢穴都没有发现，只看了‘现场’，就来欺压小孩。你比几年前更有长进。”
赵全德额头的冷汗刷地流下来了。
……还有‘巢穴’？！
甲记录成丙，事件结束了才关注到表面，全靠晏清回和他弟弟救场……
这已经不仅是他赵全德一个人的问题了，这是他的师门、S省乃至整个把‘监察’的职能写在名字里的特监局的严重失职！
更何况，居然直接捅到了晏清回这个煞星面前！
赵全德扫了眼身后还在发蒙的徒弟和师侄，心里叫苦不堪，知道回去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了，面上却只能连声“不敢、不敢”。
晏清回无言地扫了一眼他之前掐诀的手。
“笔录已经做过了，材料也都在，后续的事你们处理。不需要我掰碎了讲给你吧？”
赵全德连忙说：“我们一定仔细处理！这次还要多亏了闻小友见义勇为，我们会为——”
“不必。”
晏清回牵起闻翎的手，眼也没抬，转身走了。
*
晏清回调整了自己站的角度，挡住了吹向闻翎的风，温和地问他：“冷不冷？”
闻翎摇摇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晏清回领口大开的薄风衣，抿了抿唇。
他有心想换位置，又被晏清回拦回去了。
就这么走了大概五分钟，晏清回说：“到了。”
闻翎应声抬头，注意力终于从晏清回一直牵着他的手上转移，发现面前是一个狭窄的门市，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糖葫芦。
“想吃哪个？”
晏清回低头问他。
闻翎有问必答，但脑子还有些蒙，张嘴第一句是：“哥哥怎么来了？”
“恰好在这边接了个任务，顺路。”
晏清回说得轻描淡写，像跨过几百公里只是下楼买个菜，“感觉到了你的能量波动，就来看看。”
闻翎恍然点头。
他毫无怀疑，信了。
晏清回眼睛微微弯起，意料之中又带了点无奈。
然后他耐心又问了一遍：“小翎，想吃哪个？朋友说这家的糖葫芦味道很有趣，正好离得近，带你来一起尝尝。”
闻翎认真地看了一圈，指向一个最花里胡哨的，“我想要这个。”
那一根签子上，从上到下有杨梅葡萄草莓菠萝小西红柿，丰富的像棵圣诞树。
晏清回笑起来，也给自己选了串山楂的。
在老板包装的时候，闻翎仍被晏清回握住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了蜷。
“哥哥，”闻翎忽然说，“对不起。”
晏清回正在扫码付钱，闻言一顿，“为什么道歉？”
“给你添了麻烦。”
闻翎努力思考着说：“我好像还是，没办法很好的处理这些，和人交涉……而且，哥哥说过可以提你的名字，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我没有这么做。”
晏清回注视着他，拇指轻蹭过闻翎的脸颊，擦掉了沾染的一点灰尘。
“那么，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因为……觉得不开心。不想让哥哥出现在不开心的情况里，即使是名字。哥哥一直在保护我，但我长大了，也想……”
在吐露心声，但话说到这里，他既不认为自己真有保护哥哥的能力，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满心都是反过来的事。
闻翎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怎么这么……
总之说不下去了。
“……”
晏清回眸色缓缓加深。
他接过糖葫芦袋子，莫名地沉默了片刻，最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了按闻翎的发顶，又落到他肩上。
“小翎。”
晏清回看着闻翎那双，在面对他时尤为透彻的眼睛，轻声道：“无论是让你进入人群、交朋友也好聊天也好，都是因为想让你更开心。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开心，那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或者别人的错。”
“我并不需要你能独立生活，也不需要你多擅长‘做人’，我只希望你能活得快乐，实际上，”
“我可以一直养你、保护你，就这样一辈子，永远把你笼罩在我的羽翼之下。我完全做得到，也心甘情愿。”
“但之所以没有，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你会不开心，或者说，如果不亲眼见过世界，你会理解不了‘开心’和‘不开心’的区别。”
闻翎微仰着头，乖乖地听他说话。
“小翎，如果你看过、体验过自由的世界，仍然想要回来待在我的身边，这也都是正常合理的，我会全然的理解和接纳，只要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
晏清回面对闻翎时，语气一直都柔和又耐心，此时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奇怪的沉郁低哑，瞳孔似乎全部隐没在了睫羽投下的阴影里。
“但是。”
他轻声问：“如果没有足够对抗我的力量，小翎，我不小心变成了坏人的话，你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