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青遥现在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

只是，秋青遥的手有一点点地颤抖，只是在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觉得嗓子微微发干。

秋青遥全程低垂着眉眼，尽可能地低着头，秋青遥不敢抬头看顾随帆一眼，她害怕只要自己微微一抬头，她的整个表情、她的全部情绪，就暴露无遗。

毫无疑问秋青遥是感激的。

顾随帆并没有任何义务伸出援手，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个举动。

秋青遥接触过的人不知凡几，确实少有如此慷慨大方的——尽管她知道，这40万对于顾随帆而言只是“区区”而已，有时他一晚在夜店里的消费都不止于此——但对于她来说，他毫无疑问，十分慷慨大方。

但是，秋青遥最害怕暴露的情绪不是“感激”，而是她脑海中止不住翻涌的“负面情绪”。

*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都攒不到的40万顾随帆能够如此轻易地拿出来？他们之间究竟差在了哪里？学历？能力？性别？还是那该死的出身呢？她明明不比他差，她甚至已经混到了她这种出身的天花板，但却摸不到他出身的起点。

一个连最亲密的关系都斤斤算计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偿地随手给她40万呢？他想要什么，她的忠诚？她的感激？她的倾心？明明这份赠与背后有代价，还惺惺作态地展示自己的慷慨与体贴，让她背负未知对价的恩情？

为什么有人拿不出救命的40万，但却有人能够一晚就将40万随便地挥霍在酒色之中？为什么有人能游戏人间声色犬马，但有人累死累活扣扣搜搜却连母亲都保护不了？！

秋青遥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参差不齐，但她的自尊在此刻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再次狠狠摩擦。

明明她也清楚，她此时不是陷入绝境，她此时不是非顾随帆的这40万不可，她也有其他的方法与退路，只是她的理性让她知道接受这40万会让她的未来好过很多，是当下最轻易的选择。

明明她也清楚，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管是坏的出身，还是好的出身。就像她不是自愿出生的破碎的家庭，背负巨大的债务，在泥泞中苦苦挣扎，顾随帆他也不是自己选择在钟鸣鼎食之家、口含金汤匙的。如果因为非主观能动而能决定的事情去埋怨一个人，这何不是一种自卑的迁怒呢？

明明她也清楚，顾随帆没有明示恩情的对价，这一举动何不又是在被他们之间的关系所绑架呢？他可能真的是因为慷慨，他可能真的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他可能真的不求回报……

所有的道理她都明白，但她还是内心翻滚着负面的情绪，她在嫉妒他、她在迁怒他、她在恶意揣测他。

秋青遥在心里狠狠地自嘲，她想，她真的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在接过顾随帆给的40万救命钱的时候，她居然在怨恨他。

*

“谢谢……”

秋青遥在碰到那张卡的时候，变换了手势，用指尖将卡推了回去。

“……你的好意。”

秋青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说过的每句话仿佛都在大脑里有回音，周围的一切变得很慢、很慢、很慢……

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居然拒绝了吗？她居然在这个关头扮演什么清冷倔强小白花吗？！你清醒一点啊！秋青遥！

母亲会怪她吗？会怨她吗？她会因为这个举动而筹不到治疗费而将母亲的病体一拖再拖吗？她会断了母亲的生路吗？

自己就算接下这笔钱又如何呢？自己就算欠顾随帆一个人情又如何呢？就算有代价，在未来慢慢偿还不就行了吗？就算顾随帆不怀好意，她也有办法摆脱吧……

她现在要如何筹钱呢？那可是50万啊，还是不能拖欠，不能无视的50万啊……手术费还可以拖一拖，但每天几千上万的治疗费呢？她怎么能做到日入上万呢？

秋青遥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的五感都放大了。动感的音乐变得吵闹，酒水与香水混合出来刺鼻的气味让她呼吸困难，眼前更是被五光十色的灯光眩晕视线……

“你不用先拒绝，你再考虑一下……”

顾随帆皱着眉无奈道，他看着低着头的秋青遥，叹了一口气。

秋青遥听见了。

但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并无再多言语。

秋青遥瞄准顾随帆侧过身的一个间隙，迅速跑走了，一跑到人群中，顾随帆想抓住她都难。

“啧，真是的……”

顾随帆看着秋青遥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

6年前，2021年冬。

中心医院。

秋青遥把后续跟踪的工作给推了。

因为夜店的事情，秋青遥心里不安，她躲着顾随帆走。

今天是母亲动手术的日子，秋青遥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枯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

从明天开始，债务便会像雪球一样堆积。

她现在攒到的钱能够撑几天呢？她后续还要如何赚钱呢？实在不行，还是找认识的人借一点钱吧……

秋青遥思绪万千，但都离不开钱这个字。

但是，秋青遥现在最希望的还是母亲的手术一切顺利。

秋青遥疲惫地闭上眼睛，双手撑着额头，默默向神祈祷。

几个小时后，医生带来了好消息。

——你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如果术后恢复得好，以后不需要常跑医院了。

——但术后恢复是关键。有条件的话，用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

秋青遥很感谢医生，连连道谢，泣不成声。

后来，在母亲进病房的间隙，秋青遥打算去把头几天的治疗费给缴了。

但在医院缴费台查询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手术费和治疗费都已经缴了，且账上余额充足，标注要用最好的设备和药。

秋青遥很意外。

她询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帮她交的？

缴费记录显示是昨天，因为是线上转账，工作人员能够查询到汇款账户。

汇款账户上那个“顾”字，解释了一切。

这个时候，认识秋青遥的护士长正好看见她，护士长也为这对母女的苦尽甘来而感到高兴。

“小秋啊，你哥昨天已经把钱交了，还嘱咐我们一切都要用最好的，你母亲现在在贵宾病房呢……”

“用最好的设备和药恢复起来也会更快，后遗症也会减少，相信你母亲今后身体会更健康。”

“你这哥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是你亲哥哥吗？”护士长关心道。

秋青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说了谎：“……远方表哥。”

“哦，这样啊。但不管怎样，你现在不用为钱担心了。”

护士长拍了拍秋青遥的肩膀，安慰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话仿佛在说母亲的身体。

也仿佛在说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