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无桨无帆,随着海婆婆心意,缓缓驶向忘川深处,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河水颜色也越深,从暗黄转为暗红,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凝固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小岛,岛上没有彼岸花,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沙滩,沙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们,静静坐在水边。
赵临渊。
或者说,是他的魂魄,身影有些透明,,他就那样坐着,望着忘川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夫君!”敖妤跃上岸,扑到他身边。
赵临渊的魂魄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像生时那般锐利明亮,但也并非全无神采,他看到敖妤,微微怔了怔,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容。
“小妤……”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你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敖妤握住他的手,魂体的手冰凉虚无,但她紧紧抓着,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拉回人间。
赵临渊却轻轻摇头:“回不去了,我的魂魄已经给你了,如今这残魄离了这忘川滋养,很快就会消散。”
“那就把你的魂魄拿回去!”敖妤急道,“我不要这神龙之力,我只要你活着!”
“傻话。”赵临渊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却穿过她的脸颊,“契龙真诀一旦完成,不可逆转,这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敖妤,眼神温柔中带着骄傲:“而且,我的小妤现在可是天界神龙了,多威风,守护东海,守护人间……替我,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我要这神龙之位有何用?!”敖妤泪如雨下,“没有你,这人间万里晴空,于我又有何意义?!”
赵临渊沉默了。
他望向忘川河水,良久,才轻声道:“小妤,你知道吗?坐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起父亲教我练剑,母亲给我讲契龙师的故事,想起第一次在府中见到你……”
他转头看她,笑容明亮了几分:“所以,不要难过,我用这条命,换你化龙长生,换人间安宁……值了。”
“不值!”敖妤嘶声道,“你若死了,我长生万年,也只是万年孤寂!你若不在,人间安宁,我又与谁共赏?!”
她猛地转身,跪倒在海婆婆面前:“婆婆!您是幽冥使者,您一定有办法!他这一生太苦了,少年丧亲,背负污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最后还要为我而死……求求您,救救他吧!”
海婆婆站在小舟上,静静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她那浑浊的老眼中,似乎闪过万千轮回的光影。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契龙师的使命,就是为你这样的龙族而死,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宿命。”
敖妤的心沉到谷底。
“但是……”海婆婆话锋一转,看向赵临渊的魂魄,“这孩子,有些不同。”
她伸手,虚空中轻轻一捻,一条极细、却坚韧无比的红线显化出来,一端连着赵临渊的心口,另一端蜿蜒向上,穿过重重雾气,不知通往何方。
“你们在月老那里的姻缘线……还在。”
海婆婆道,“而且,异常坚韧,寻常人死魂离体,姻缘线就该断了,可他的这条线,不但没断,反而因他献祭命魂的决绝,与你神格相连,变得更牢固了。”
敖妤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姻缘线还在……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你们缘分未尽。”海婆婆收起红线,望向忘川河的上游,那里雾气最浓,隐约可见一道横跨河面的古朴石桥。
“去奈何桥头,寻月老,他是掌管天下姻缘的神祇,或许……有办法为你们续上这条命定的红线。”
海婆婆顿了顿,“但你们要快。这孩子残魂离体已近百日,再过七日,便是‘魂散之期’,届时,就算月老亲至,也回天乏术。”
她牵动小舟,缓缓靠岸:“上船吧,我送你们到奈何桥附近。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敖妤扶着赵临渊的魂魄上船。
他的魂体越来越透明,几乎要融入忘川的雾气中。
小舟再次启程,逆流而上。
忘川河水仿佛感知到什么,开始翻涌,河底传来无数亡魂的呜咽,血色的浪花拍打船身,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阴影窥视,那是徘徊在忘川、等待吞噬生魂的恶鬼邪灵。
海婆婆依旧不紧不慢地划着船,口中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忘川水,黄泉路,生死相隔一线间……”
“红尘梦,轮回苦,唯有情字最难书……”
歌声苍凉,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些窥视的阴影渐渐退去,翻涌的河水也平复下来。
小舟破开迷雾,驶向未知的前路。
前方,奈何桥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忘川水长,前路茫茫。
但红线未断,情字不灭。
这故事,总要有个圆满。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