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重归平静已三月有余。
琉璃国因主力舰队尽毁、国师陨落,国内大乱,新王匆忙即位,第一时间派遣使臣向大泽递交国书,称此前战事皆为“奸臣矫诏”,愿割让三岛、赔偿巨款,永结盟好。
京城之中,太后“暴病而亡”的消息震动朝野。
紧接着,荣王及其党羽被大理寺少卿阮致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从各府邸中搜出的与琉璃国往来密信、贪污账册堆积如山。
嘉平帝在病榻上连下十二道圣旨,清洗朝堂,启用寒门,改革税制,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沉疴积弊,终于开始刮骨疗毒。
启东城成了新的传奇。
神风军重建,沿海渔村恢复生机,那座曾被鲜血浸透的城墙如今修葺一新,城楼上“神风”大旗猎猎作响。
雷虎被破格擢升为东海镇守使,李老四、王木匠这些曾经的渔民,如今都有了正经军职,他们时常望向深海方向,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
深海之渊,龙宫深处。
化龙池氤氲着七彩霞光,池水由万载灵脉精髓所化,有肉白骨、活死人之效,池中央,赵临渊静静悬浮着。
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脸色不再苍白,甚至泛着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敖妤每日以龙元温养,东海龙王敖震更是耗费百年修为,为他重塑心脉。
可是,他就是不醒。
“已经九十九日了。”敖幽站在池边,轻声叹息。
敖妤化为人形,坐在池畔白玉阶上,粉色的裙摆浸在池水中,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表情,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煎熬。
“他的肉身已无恙,甚至因你龙元滋养,比从前更强健。”敖震缓缓走来,这位东海之主在那一战后苍老了许多,龙角上甚至添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但魂……他的三魂七魄,尽散了。”
敖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契龙真诀最后一步,燃烧寿元结契时,他将自己的所有魂魄……融进了我的龙珠里。”
所以她才能一举渡过九霄神劫,所以她刚化龙就掌握了绝对的神力。
敖书和敖墨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他们都是亲眼见过那场血契的人,知道赵临渊是抱着必死之心,将自己的全部,换敖妤一线生机。
“命魂离体,本应立刻魂飞魄散。”敖震沉吟,“但他心口那枚契龙戒印记,似乎护住了他残余的魂魄,维持着一种‘不生不死’状态。要救他,必须重塑魂魄。”
“如何重塑?”敖妤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敖震却摇头:“魂魄乃先天之精,与生俱来,如何重塑?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去‘那个地方’,寻一线机缘。”
“哪里?”
“忘川尽头,三生石畔。”敖震缓缓道,“那里是魂魄归处,也是轮回起点,或许……能寻到他命魂的踪迹,或者找到续命之法。”
敖妤毫不犹豫地起身:“我去。”
“不可!”敖幽拉住她,“四妹,你刚化龙,神格未稳,忘川那是幽冥地界,非生者可入!”
“我必须去。”敖妤打断她,目光扫过父兄姐妹,“夫君为我,可舍命,我为夫君,何惧幽冥?”
她走到化龙池边,俯身,轻轻抚过赵临渊冰冷的脸颊。
“等我。”
话音落,她化作一道粉金色流光,冲天而起,破开重重海水,直上九霄,然后转向西方——那是幽冥地府的方向。
龙宫众人仰头望着她消失在天际,久久无言。
“父王,真的没有办法吗?”敖墨低声问。
敖震沉默良久,才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她。”
忘川河畔,雾霭沉沉。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河水是浑浊的暗黄色,静静流淌,河面上飘着点点幽绿的鬼火,岸边开满了血红如火的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
敖妤沿着河岸走了不知多久。
她化龙之后,感知远超从前,能清晰察觉到这方天地中弥漫的、属于亡者的法则之力,那些法则在排斥她这个“生者”,每走一步,都像背负着山岳。
终于,在河道的拐弯处,她看到了一座简陋的木栈桥,桥头系着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个佝偻的老婆婆,正慢悠悠地补着一张破渔网。
老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上去就像人间任何一个普通的老渔妇,但敖妤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古老、深沉、与这忘川河浑然一体的气息。
“海婆婆?”敖妤轻声唤道。
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啊,小龙女,哦,现在该叫神龙殿下了。”
她竟认得敖妤。
敖妤记得,百年前她刚化形时,曾贪玩误入一片神秘海域,在那里遇到了这位补网的老婆婆。
老婆婆请她喝了一碗鱼汤,说她“命里有大劫,也有大缘”。
那时她只当是遇到了世外高人,却没想到,这位高人竟是镇守忘川渡口的“海婆婆”,传说中接引亡魂、看惯轮回的幽冥使者。
“婆婆,我……”敖妤张口,声音哽咽。
“是为了那孩子来的吧?”海婆婆放下渔网,指了指小舟,“上来吧,带你去见见他。”
敖妤心中一紧,飞身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