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泊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操场上,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关于“在一起”,关于“未来”,以及关于自己是否,也拥有给予别人温暖和希望的可能。
……
“林枫停,要不要,在一起?”
最终,江泊还是选择了表白。
他想为他们这段暧昧的、虚无缥缈的感情找到一个落地的根,将它化实。可他好像害怕面对林枫停,或者说,他害怕同时面对那个无辜憨厚的主人格和那个时而调戏人为乐的“他”。他不敢当着对方的面,说出如此直白的、饱含情韵的话语,仿佛那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最终,这条信息还是在微信的对话框里发送了出去。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确定屏幕对面握着手机的,究竟是哪一个“林枫停”。但他知道,无论哪个“他”,都是林枫停这个人,是他无法避免,却也似乎真的喜欢上了的存在。
发送成功后,他死死盯着屏幕。
顶部立刻显示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反复出现,跳动,持续了太久太久。久到江泊开始怀疑,是不是主人格看到后不知所措,或者……更糟,是副人格“顶号”了,正在斟酌着打出一长串嘲笑他、戏弄他的话语。
恐慌像潮水般涌上。他不敢再看下去,手指颤抖着,几乎就要退出微信界面,想当一只逃避的鸵鸟。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返回键的瞬间——
对话界面刷新了。
那个小小的枫叶头像后面,跟随着一串简短的文字,与他预想中或长篇大论或尖锐调侃都不同:
[你是江泊吗?]
江泊看着这五个字,先是一阵好笑,觉得这问题荒谬至极。不是他还能是谁?
但随即,一股莫名的心酸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缠绕住心脏。
是因为他之前对副人格说过的那些冰冷的“滚”吗?是那些抗拒和厌恶,透过共享的记忆,也传递到了主人格那里,让他此刻连一句简单的表白,都不敢确信是来自真实的江泊了吗?
这个认知让江泊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又酸又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指尖不再颤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复:
[是。我是江泊。]
[刚才那句话,也是认真的。]
他等待着。这一次,不再有漫长的“正在输入”提示,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仿佛一直就在屏幕那端守着: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块终于落定的巨石,砸在江泊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无论屏幕那头是哪一个他,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共同接住了这份,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是的,无论他们承认与否,一种无声的双向救赎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发生。
江泊用他沉默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方式,包容着林枫停的一切,包括那个顽固又恶劣的“他”。他不再仅仅因为副人格的出现而恐惧逃离,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去接纳这作为林枫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林枫停,无论是主人格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是副人格那带着刺的、扭曲的关怀,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如同微弱的烛火,努力温暖着江泊,试图将他带离那片阴暗的深渊。
他们在破碎的镜子里,互相映照,互相支撑。
可惜,好景不长。
现实总是见不得暗处生长的藤蔓悄然开花。尽管他们在学校里已经极其克制,如同最普通的同学——连牵手、拥抱、接吻一个都没有——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结。
但他们的关系,还是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像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藏在最深处的糕点,被人粗暴地撕开,然后扔在了灯光绚烂、人声鼎沸的舞会中央。突兀,刺眼,无所遁形。
校园墙、抖音、各种匿名的社交平台……
一切有关他们的事情都在快速发酵。
几张模糊的、借位的照片(也许是在旅馆门口搀扶的背影,也许是操场上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配上一些臆测的、充满引导性的文字,就足以点燃看客们的热情。
当代人的特质似乎就是无聊。他们可以无聊到对别人的生活打探究竟,怀着一种猎奇的心态,抽丝剥茧,翻到知根知底才满足收手。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这过程带来的刺激和谈资。
“体校那个清丽的帅哥和那个吊车尾……”
“听说他们……啧啧。”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有图有‘真相’!”
“别这样说,他们也很不容易……”
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蔓延,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带着审视与评判。
江泊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孤立、被指点的过去,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被他牵连的林枫停。
而林枫停,无论是主人格的惶惑不安,还是副人格被激起的逆反与暴戾,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再翻下去,他们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一切,他们刚刚萌芽、甚至还未不及好好确认的感情,都要被打翻了。
那盏在风雨中飘摇的、微弱却珍贵的烛火,即将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彻底吹熄。
后来,巴彦那再也憋不住了。
在某一天,当他又一次听到几个别班的学生聚在走廊角落,用毫不掩饰的音量、带着下流的臆测和轻蔑的语气谈论江泊和林枫停时,这个来自草原、性格如同烈火般的少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完,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冲了上去,什么也没说,直接和那群人打了一架。
拳头砸在□□上的闷响,惊叫,怒骂,瞬间乱成一团。
即使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也终究寡不敌众。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又是谁的脚踹在他的腿弯。当他被闻讯赶来的江泊和“林枫停”奋力拉开时,身上已经挂了彩,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眶也青了一块。
那群人也被他的突然爆发打得有点懵,但占据人数优势的他们很快恢复了气焰,隔着一段距离,悻悻地骂了一句:
“疯子!”
“你们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巴彦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还想挣脱江泊和林枫停的束缚再冲上去。
“你拉我干什么?!”他猛地甩了一下胳膊,冲着拉住他的“林枫停”低吼,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颤抖,“你没听到他们说得多过分吗?!”
“……”“林枫停”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江泊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和自责。他紧紧扯着巴彦那的手臂,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沉重的无力感。他不想看到朋友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林枫停”也彻底收起了往日的顽劣模样,脸上没有了戏谑的笑容,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他盯着巴彦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够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巴彦那脸上的伤,语气冷硬,“你如果还想继续打,就别上学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巴彦那燃烧的怒火上。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为了逞一时之勇,赌上自己的前途,不值得。
巴彦那看着“林枫停”异常冷静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死死拽着他、脸色苍白的江泊,那股拼命的蛮劲终于一点点泄了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好吧……”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那里。
暴力的痕迹,友情的伤痕,以及那悬在头顶、名为“现实”的利剑,让这个角落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