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车在圣马丁庄园的铸铁大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何塞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车窗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上圣马丁家族的徽章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石柱上的紫藤叶子半黄半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和三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样,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雾,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车夫安静地等候着,没有催促。
何塞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初冬傍晚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庄园里特有的草木气息——那是修剪过的草坪、即将凋零的梧桐,还有远处湖水清冽的味道。
他刚踏上碎石小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管家老罗伯特站在门内,这位为家族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看到何塞时,眼睛微微睁大。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扬起了一个克制的、却难掩喜悦的微笑。
“何塞少爷。”罗伯特微微躬身,声音里有种精心控制后的平稳,“欢迎回家。”
“谢谢你,罗伯特。”何塞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注意到罗伯特的白发比三年前更多了,背脊虽然依然挺直,但身形似乎消瘦了些。
“公爵大人在书房。”罗伯特侧身引路,“夫人……在花园暖房。她说如果您回来了,可以先休息,或者直接去书房见公爵。”
庭院里的景致和记忆中重叠又错位。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橡树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的刻痕——他七岁时用匕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J.S.”(何塞·圣马丁的缩写)——似乎比记忆中更深了些。西侧的花园里,母亲最爱的蔷薇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深绿色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主楼的门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点亮,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深红色的波斯地毯纤尘不染,壁炉里燃着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雪松木和淡淡熏香的混合气味。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何塞站在大厅中央,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家族定制的骑士训练服,站在这里等待父亲检阅。那时的他紧张又兴奋,手心冒汗,却拼命挺直背脊,想要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圣马丁。
现在,他二十一岁,背脊挺得更直,手心却不再冒汗。
“少爷?”罗伯特轻声提醒。
何塞回过神,点了点头:“我去书房。”
二
书房在二楼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家族徽章的简化图案。何塞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何塞推开门。
书房里,圣马丁公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灰白夹杂其中。即使只是背影,也散发着那种何塞从小熟悉的、沉稳如山的气质。
听到开门声,公爵缓缓转过身。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纹路,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清明。他静静地看着何塞,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何塞注意到,父亲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父亲。”何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些。
公爵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何塞听出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是。”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远处隐约有瓦伦蒂亚傍晚的钟声传来——那是“理性之冠”塔顶的报时钟,每隔一小时响一次,此刻是五点钟。
公爵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何塞也坐。
何塞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很熟悉——深棕色的皮革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柔软舒适,扶手上还有一道他小时候不小心用匕首划出的浅痕。那时他十岁,偷偷把训练用的匕首带进书房,被父亲发现后罚抄了一百遍家训。
“阿德里安派人来说了。”公爵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他说你从北境回来,带着一些……重要的信息,需要在家待几天。”
“是。”何塞说,“关于洛伦城的事。”
公爵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作为军部高层,他显然已经知道洛伦城发生了S+级异常事件,也知道吉莉安·艾尔温成为了大陆最年轻的七环魔法师——这两条信息已经在今天早上的宫廷简报中传达到了一定级别。
但具体的细节——吉莉安现在的状态、她施展的时间魔法、她与“星空”秘藏的关系——这些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那个女孩,”公爵顿了顿,“吉莉安·艾尔温。弗罗斯特在信里提到过她。”
何塞抬起头,有些惊讶。
“三个月前,他寄来一封信。”公爵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沓信件。他抽出最上面那封,推给何塞。
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正是弗罗斯特医生那略带潦草却充满个性的笔迹。何塞认出这是他们在卡斯特利亚分别后不久写的。
“……我擅自追加了一个条件,让何塞必须允许我,定期向你通报他的近况和安危。是的,哪怕他不情愿。”
“这是我的诊金,作为你的医生和老友,我认为你有权知道,你的儿子正在为什么而战。”
何塞放下信,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想到,那位看似随性的医生,竟然一直在和父亲保持联系。
“他说,”公爵的声音低沉了些,“那女孩眼神里的固执,让他想起了她的母亲艾玛。他还说你为了请他为那女孩治疗,要付出三株北境裂谷的冰脉草。”
书房里又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书房里的魔法灯自动感应到光线的变化,缓缓亮起柔和的光芒。
“三年前那件事,”公爵忽然转换了话题,灰色的眼睛直视何塞,“陛下后来告诉了我真相。”
何塞的身体微微绷紧。
“宪兵团团长和雅妮丝皇妃……”公爵的声音很平静,但何塞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暗流,“陛下需要时间调查。让你离开,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为调查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必须沉默。”
何塞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剑茧,还有些在北境留下的细小疤痕。三年前离开时,这双手还更细腻些,现在却已经是一双战士的手了。
“但这三年,”公爵的声音里有一种何塞很少听到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你母亲每次收到弗罗斯特的信,知道你还活着,在做什么,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塞,望着庭院里渐深的暮色。
“她说你太像她父亲了——你的外祖父。”公爵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固执,理想主义,为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可以不顾一切。她说这样会害了你,但也会……成就你。”
何塞也站起身。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一般巍峨、也如壁垒一般难以逾越的背影,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父亲,我……”何塞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公爵转过身,灰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你需要在家待几天?”
“三天。”何塞说,“三天后,我要和同伴汇合。”
“这三天,家族的书库和密室,你可以随意使用。”公爵平静地说,“你曾祖父留下的所有笔记、手稿,都在那里。如果需要其他资源,告诉我。”
何塞点点头:“谢谢您。”
公爵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似乎打算继续工作——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何塞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父亲,吉莉安……她现在需要帮助。我需要找到救她的方法。”
公爵抬起头,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三
走出书房,何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朝着花园暖房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母亲在那里等着他。
穿过主楼西侧的长廊,推开那扇雕花的玻璃门,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花园暖房很大,玻璃穹顶下种植着各种珍稀的花卉和观赏植物,此刻在魔法人造光源的照射下,所有植物都显得生机勃勃。
暖房中央的小径旁,一个身影正弯腰修剪一株白色蝴蝶兰的枝叶。
艾琳娜·德·圣马丁——皇帝塞德里克六世的妹妹——穿着简单的浅紫色棉布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深绿色的园艺围裙,金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动作轻柔而精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她的面容依然美丽,眼角有些细纹,但那双和皇帝极为相似的深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温暖明亮的光芒。
看到何塞时,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喜悦的笑容。
“何塞。”她放下剪刀,快步走过来,园艺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摆动,裙摆拂过小径旁的蕨类植物。
“母亲。”何塞迎上前。
艾琳娜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着,深蓝色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心疼、骄傲、思念,还有那种只有母亲才懂的、深沉的爱。
“瘦了。”她轻声说,手指拂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黑了。也……更结实了。”
她的指尖温暖柔软,带着园艺后淡淡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何塞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训练受伤回来,母亲也是这样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每一处擦伤和淤青。
“但眼神更坚定了。”艾琳娜微笑着说,眼中含着温柔的泪光,“你外祖父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她拉起何塞的手,引着他走向暖房一角的藤编桌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盘刚烤好的杏仁饼干——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坐。”艾琳娜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为他倒茶,“是柠檬香蜂草茶,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记得吗?你五岁那年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就只肯喝这个。”
何塞接过茶杯。温热的茶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当然记得——那个冬天他病得很重,母亲整夜守在他床边,每隔一小时就喂他喝一口温热的香蜂草茶。
“弗罗斯特医生的信,我都看了。”艾琳娜轻声说,深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他说你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为了救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何塞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叫吉莉安·艾尔温。她……现在是大陆最年轻的七环魔法师。”
“我知道。”艾琳娜说,“陛下今天早上召见几位大臣时提到了。他说那是艾尔温家族的奇迹,也是帝国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