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足以让人送命的诱饵。”何塞沉声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声。
“让我跟你去。”何塞说,语气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吉莉安静静看着他。何塞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荒地,这个男人挡在她身前,剑刃斩开魔化生物甲壳时的姿态。
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两小时后我会回来。”她最终说,“如果我没有——”
“我会去找你。”何塞接得很快,然后补充了一句,“带着能拆掉他那间事务所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以至于吉莉安怔了一下,随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细微的牵动。
但何塞看见了,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三
两小时后,“银秤”风险评估事务所。
伊莱亚斯·格林伍德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墙面的巨大软木板前,上面钉着数十张卡片和数据图表。其中一张新贴上去的、边缘贴着猩红色标签的卡片,正是威尔森商会的北境委托。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在往卡片上钉第三枚黑色图钉——那代表“确认存在无法量化之未知威胁”。
“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门开了。吉莉安走进来,身上除了药剂气味,还带着一丝城区特有的、混合了铁匠铺烟尘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格林伍德先生。”她说,“我需要第三个人。”
伊莱亚斯转过身,金边眼镜后的榛色眼睛快速扫过她的状态。“为了那个S级委托。让我猜猜,这两天里,至少有七支小队来咨询过我,希望我加入。”
他走到办公桌前,调转桌上的一叠文件,推向吉莉安。那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
北境护送委托风险评估模型 v3.2
基础生存概率(标准三人战术小队):31.7%
变量修正:
路线污染浓度超标(-12.3%)
黑魔法活动迹象(-15.1%)
未知S级威胁(-18.9%,置信区间宽)
队员吉莉安·艾尔温魔力源损伤(-9.4%)
队员何塞·德·圣马丁(前帝国骑士团精英)+8.7%
修正后小队生存概率:-15.9%(模型提示:概率值低于零代表常规模型失效,需启用极端情况框架)
“ 看见了吗?”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在我的计算体系里,这已经不是‘高风险’,而是‘理论上不应存在的负概率任务’。常规理性人会直接将它从选项中删除。”
吉莉安看着那行刺眼的负数,脸上没有惊讶。“但你还在计算。版本号都到了3.2。”
短暂的沉默。
伊莱亚斯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浅,但褪去了惯有的礼貌疏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狂热的好奇。
“是的。因为负概率在现实中出现时,只意味着一件事:要么我的模型有根本性缺陷,要么……这个任务里存在着尚未被纳入计算的‘异常变量’。”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而你,吉莉安·艾尔温,你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无垠之源体质,理论上拥有无限潜力,却在三年内让源泉濒临崩溃。你接取明显亏本的委托,对抗远超自身能力的威胁,而且你活下来了。”
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样:“所以我来问你:你认为自己能在这次任务中活下去的凭据是什么?不是那些空洞的理想,而是具体的、可观测的、能放进我模型里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魔力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吉莉安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伊莱亚斯,而是看向窗外。
卡斯特利亚魔法塔的尖顶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我母亲死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源泉崩溃产生的能量波动,摧毁了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树木碳化,岩石熔融,连雨水都在接触那片区域的瞬间蒸发。”
她转回视线,浅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莱亚斯:“艾尔温家族的无垠之源,在彻底崩溃前,会有一个‘临界相’。那个阶段,魔力输出会不受控制地指数级增长,直到载体无法承受。根据家族记录,临界相平均持续时间为三十七秒。”
她顿了顿:“我现在的裂痕程度,如果主动引爆,临界相预计能维持五十四秒。五十四秒内,我的魔力输出会接近‘奇迹师’全力一击的水平。”
伊莱亚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明悟,仿佛终于拼上了谜题的最后一块。
“终极筹码。”他低声说,“你在赌桌上押下的,不是生存的概率,而是同归于尽的权能。”
“不。”吉莉安摇头,“我在赌,这份筹码永远不需要被翻开。但它的存在,会改变天平两端的重量。
“对那些试图阻拦我们的东西来说,也是如此。”
伊莱亚斯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终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但这一份的条款,与之前任何版本都不同。
“三人小队,北境护送。”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我加入。预付金分配:基于风险重估,我需要占团队总预付金(一千五百银币)的百分之五十作为风险储备,即七百五十银币。但这笔钱不由你出——我会从威尔森商会额外争取一笔‘特殊津贴’,额度刚好是七百五十。”
他抬眼看向吉莉安:“你的条件是:任务全程,我需要实时记录你的魔力波动数据。如果进入‘临界相’——哪怕只是边缘——我有权根据现场判断,采取任何我认为必要的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注射镇静药剂、启动封锁法阵、或直接撤离。你不得异议。”
吉莉安接过合同。条款依然苛刻,但核心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金钱交易,而是一份关于“如何控制不可控力量”的协议。
“为什么?”她问,“即使有这份筹码,生存概率依然很低。”
“因为有些数据,值得用风险去换。”伊莱亚斯重新戴上那副冷静的面具,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兴奋,“无垠之源的完整崩溃过程记录,这在魔法协会的档案库里是空白。而如果能观测到临界相的控制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吉莉安明白了。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后天清晨六点,北城门。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伊莱亚斯收起合同,忽然问,“圣马丁知道你这个‘筹码’吗?”
吉莉安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门关上了。
伊莱亚斯独自坐在房间里,在吉莉安的卡片上快速书写新的注释:
确认持有终极威慑权能。
观察重点:临界相控制可能性(如存在,将彻底改写高魔力个体风险模型)。
警告:圣马丁变量可能引发非理性决策,需额外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