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蹲下身,扶起孩子。
“谢……谢谢。”三岁的何塞奶声奶气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捏得变形的饼干,递给阿德里安,“给你。”
公爵夫人走过来,笑着摇头:“这孩子,总是想和别人分享他的零食。”
十二岁,何塞通过严苛的选拔,进入帝国骑士预备学院。
十六岁,何塞以预备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直接授予少尉军衔,进入帝国骑士团。
十八岁,何塞晋升中尉,成为骑士团历史上最年轻的中级军官之一。帝都的社交圈都在谈论这个圣马丁家族的次子——英俊、正直、天赋异禀,完美继承了家族的荣誉与传统。
所有人都相信,何塞·德·圣马丁的前途一片光明。他会像父亲一样成为帝国元帅,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会在帝国的历史上写下新的一页。
直到三年前。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边境任务。
三
事件记录:MI-332-10
涉及人员:何塞·德·圣马丁上尉
时间:新纪元332年10月
地点:瓦伦蒂亚,宪兵团临时审讯所
事件简报:
反抗组织“自由之翼”在帝都策划了一系列针对贵族的袭击事件。宪兵团进行大规模搜捕行动,逮捕疑似成员共计二十三人。骑士团奉命协助审讯工作,确认嫌疑人身份及组织结构。
何塞·德·圣马丁中尉负责审讯其中一名嫌疑人:彼得·霍尔,四十四岁,铁匠。
审讯记录节选:
何塞中尉在连续三天的审讯中发现,彼得·霍尔对“自由之翼”的组织结构、成员名单、行动计划一无所知。他的“罪证”仅为:在案发当晚出现在事发地点附近的酒馆,且与一名真正的组织成员有过短暂交谈。
进一步调查显示,彼得当晚只是恰好经过那家酒馆,与那名组织成员的对话内容是询问附近是否有招工的铁匠铺。
何塞中尉向上级提交报告,说明马库斯·维恩应属误捕,建议释放。
冲突记录:
宪兵团团长拒绝了何塞的建议。理由是:“案件已经向皇帝陛下汇报,二十三名嫌犯的数字已经确认。现在释放其中一人,等同于承认宪兵团办事不力。”
何塞上尉据理力争:“但他是无辜的。骑士团的职责是维护正义,而非掩盖错误。”
宪兵团团长:“上尉,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比一个铁匠的清白更重要。比如帝国的威严。比如陛下的信任。”
背景补充:
宪兵团团长的姐姐,正是当时皇帝最宠爱的雅妮丝皇妃。皇妃在宫中权势极大,如果此事暴露,不仅自己仕途尽毁,连累家族颜面扫地,姐姐在宫中的地位也会受损。
他通过私人渠道向骑士团施压,要求“妥善处理”何塞中尉的“不当言论”。
违抗命令记录:
新纪元332年11月5日深夜,何塞·德·圣马丁中尉私自进入审讯所,解开彼得的镣铐,并提供了一笔路费和假通行证,让他逃离帝都。
马库斯逃走后的第三天,事情败露。宪兵团团长震怒,直接向皇帝汇报,指控何塞·德·圣马丁“私放重犯、藐视皇权、损害帝国司法威严”。
雅妮丝皇妃在宫中推波助澜,多次在皇帝面前提及此事,暗示“圣马丁家族包庇叛逆,需要杀鸡儆猴”。
军事法庭审判记录:
罪名:私放嫌犯、违抗上级命令、损害帝国威严
备注:圣马丁公爵(何塞之父)未提出申诉。
阿德里安关闭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场审判。
那时他已是监察部中级官员,作为魔法协会的法律观察员列席旁听。法庭上,何塞穿着没有军衔的朴素军服,站得笔直如枪,脸上没有任何悔意。
“你承认自己有罪吗?”法官最后问。
何塞回答,声音清晰坚定,“如果为了权势牺牲无辜者是一项罪名,那么我甘愿领罚。”
旁听席上的圣马丁公爵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公爵夫人坐在他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审判结束后,阿德里安曾想去找公爵谈谈。他想问,为什么不为儿子辩护?为什么不指出那个铁匠确实是无辜的?
但在走廊里,他看见公爵夫妇站在窗前。公爵夫人靠在丈夫肩上,忍不住哭出声来。公爵的手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眼神望着窗外帝都的街道——那里车水马龙,繁华依旧,一切如常。
然后公爵说:“如果我今天为了儿子破坏规则,明天就会有更多人以'特殊情况'为由破坏规则。到那时,帝国的秩序就真的崩溃了。”
阿德里安明白公爵说的是对的。
规则必须被遵守,即使代价是亲生儿子的前途。
系统的稳定性,永远高于个体的正义。
三个月后,何塞·德·圣马丁从帝都消失。有人说他去了边境小镇,有人说他当了佣兵。
直到现在。
直到吉莉安·艾尔温的任务报告里,出现了这个名字。
阿德里安睁开眼睛,看着档案上何塞的照片。
他理解公爵的选择。
他也理解何塞的选择。
但只有一种选择可以被系统接纳。
而他的职责,就是确保系统不会因为个体的“特殊情况”而崩溃。
一旦开始为个案开例外,规则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阿德里安将档案放回抽屉,重新拿起那份《行为限制令》。
他在文件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盖上监察官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