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卡斯特利亚的土路在晨雾中蜿蜒如一道浅褐色的伤疤。
何塞骑着一匹从边境村落廉价购得的棕色驮马,缰绳松松握在手中。马匹身后拖着一架简陋的三轮拖车,行驶时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吉莉安就靠坐在那架拖车的角落里。
她裹着灰色斗篷,膝盖上横放着那根传承魔杖,眼睛半闭着,但并未入睡。
魔力在体内流动时强烈的滞涩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堵塞了通道。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刺痛,仿佛胸腔里藏着一把碎玻璃。治疗药剂只能缓解表面的伤口,对于源泉深处的损伤却无能为力。
“还有五里。”何塞回头说,声音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但皮甲上的刮痕和血渍依然明显。
吉莉安微微点头,没有睁眼。
她正在内视自己的魔力回路。
这是艾尔温家族独有的冥想技巧。意识沉入体内,便能“看见”那些发光的脉络:主干如河流,支流如溪涧,最终汇聚于胸腔正中那个本应饱满丰盈、此刻却布满裂痕的光源。
无垠之源。
理论上拥有无限潜力的体质,此刻却像一只布满裂纹的琉璃盏。
三天前在荒地施展那记,对抗S级魔化生物时强行升阶的五环自然魔法,让裂痕直接扩张了近一倍。
按照这个速度,她最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源泉彻底崩溃,结局会与母亲一样:魔力失控,□□湮灭,连完整的遗体都不会留下。
拖车又颠了一下。吉莉安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攥紧魔杖杖身。
何塞勒住马:“需要停下休息吗?”
“不。”她咬着牙说,“越快进城越好。”
何塞注视她片刻,最终转回头,轻轻抖了抖缰绳。马匹重新迈步,拖车的嘎吱声再次响起。
卡斯特利亚。堪纳亚帝国西南边境的贸易节点。
城墙高十五米,以灰白色石灰岩砌成,表面爬满深绿色的藤蔓,这些是经过魔法催生的“守护藤”,能感知恶意并自主防御。
七座瞭望塔均匀分布在城墙上,塔顶常年悬浮着淡蓝色的魔力光球,既是照明,也是低功率的侦察法阵。
而城市正中央,魔法塔拔地而起,高度是城墙的三倍。塔身呈螺旋状上升,表面镶嵌着数千块切割完美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碎光。那是城邦防护法阵的核心,也是魔法协会卡斯特利亚分部的所在地。
一切看起来都秩序井然,坚不可摧。
但吉莉安知道那只是表象。
三年前她来到这座城市时,魔法塔的光芒比现在还要明亮。协会每年申请的维护预算都在增加,实际效果却在递减。
魔力污染在扩散,防护法阵需要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能耗越来越高。而帝国中央的拨款,总是优先分配给更富裕、更“重要”的行省。
这个边境城邦,在帝国的优先级列表上,位置靠后得近乎隐形。
拖车驶上最后一段铺石路。车轮与石板的碰撞声变得规律,嘎吱声暂时消失。
城门口已经排起队伍:运货的马车、徒步的商人、拖家带口的移民。
何塞取出两人的证件,卫兵瞥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穿过门洞时,吉莉安抬头看了一眼拱顶。石头上刻着堪纳亚帝国的徽记:交叠的法杖与卷轴,周围环绕着四颗星辰。
象征帝国的四大支柱:魔法、知识、秩序、传承。
但在徽记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用古艾尔诺亚语书写:
“于废墟之上,我们重建理性。”
那是三百年前大陆战争结束后,堪纳亚建国时的誓言。如今读来,却像某种遥远的讽刺。
进入城内,喧嚣扑面而来。
商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拆卸门板的声音清脆连贯。早点摊冒出蒸汽,带着烤麦和煎油的香气。运水车缓慢驶过街道,木桶里的水晃出细小的涟漪。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斑猫跑过巷口,笑声尖利而鲜活。
何塞将拖车停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拴好马,转身看向吉莉安:“能走吗?”
吉莉安撑着车板站起身。眩晕感袭来,她扶住车框稳住身体。
二
两人穿过三条街道,来到巡行者事务所所在的那条背街。
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何塞推开门,吱呀声响起。
吉莉安下意识数了:第十九次。
屋内的气味涌出:陈腐的木头、劣质墨水、汗渍、血腥残留。还有角落里罗恩身上散发出的酒臭,他今天没趴在桌上,而是靠墙坐着,手里抓着一个空酒瓶,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今天是艾文值班。他抬头看到吉莉安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很快被职业性的冷漠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