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昼蝶,妖界的长公主,生来便该是翱翔九天的凤。
父王母后的宠爱,臣民的敬畏,我都曾拥有,也贪婪地享受着权势带来的每一分快意。
可是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父王跟妖侍在商议退位才得知父王从未想过传位于我,妖侍所言:从未有过公主即位先例,妖王之位只可殿下。
我享受着长女的尊荣,从那我才得知,自己不过是父王母后用来打磨夜蜓这块“美玉”的工具,所有的宠爱都有条件——那就是必须毫无保留地服务于未来的妖君,我的弟弟。
他们对我的疼爱,不过是因为长公主的身份,对我的溺爱,言听计从和在众妖面前虚伪的做派,只为把我培养成帮弟弟登上王位的垫阶砖。
凭什么?凭什么龙便是龙中龙,凤就只能屈居檐下?我看着那个与我流着相似血脉,却因是男子便被寄予厚望的弟弟,看着那个因是次女便如同隐形般的妹妹夜蜻,一股扭曲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住我的心脏。
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这至亲虚伪,那我便亲手撕碎这一切。
于是,百年以来,我竭力伪装自己,甚至抽出自己一节腰骨做了骨坠送给弟弟当了满月礼,那是我复仇的种子,深埋在他身边,汲取着他的气息,等待绽放毒花的那一天。
终于等来了弟弟的冠礼,也是旧王朝的葬礼,该是好戏登场了。
“姐姐。”夜蜓抬头看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透露出对我的依赖。
那只银狮戊零,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安静地卧在殿外廊下,银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它的少主。它和那只白狮加一,都是碍事的东西,但很快,就不会是了。
我笑着替夜蜓整理衣袍:“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做姐姐的怎能不来看看?”
指尖抚过衣领时,我能感受到体内那节缺失的腰骨在隐隐作痛——那节被我亲手取下,炼制成如今挂在他颈间白玉坠子的骨头。它终于要与主人重逢了。
“父王母后已经在祭坛等候了,”我轻声说,指尖不经意划过骨坠,“仪式就要开始了。”
夜蜓浑然不觉,反而握住我的手:“阿姐,我有些紧张。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帮我吗?”
多可笑的问题。我凝视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多么青涩的一张脸,可惜……很快就要消失了。
“当然,”我笑得愈发温柔,“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送你下地狱。
冠礼当日,祭坛设于妖界最高峰,万妖齐聚,黑压压地跪伏于地。父王母后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华服盛装,威仪万丈。
我看见母后的目光掠过我,落在夜蜓身上时瞬间染上炽热的光彩,百年来,这般区别对待我早已尝够滋味。
“今日,吾儿夜蜓成年。”父王起身,声音如洪钟传遍四野,“亦是我传位之时!”
万妖欢呼,声震九霄,夜蜓跪在祭坛中央。
就是现在。
我悄无声息地掐诀,催动百年间埋藏在骨坠中的禁咒。
“怎么回事?”父王猛地起身。
母后脸色骤变:“是禁咒,保护蜓儿!”
可惜太迟了。
我纵身跃上祭坛,“父王,母后,”我笑得肆意,“这份冠礼,可还满意?”
“昼蝶!是你?!”父王目眦欲裂,“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
“不过物归原主罢了。”我抬手,骨坠应声而碎,夜蜓惨叫更甚,七窍溢出鲜血,“百年间你们用我做他垫脚石,今日我便用这节腰骨做他的墓碑。”
母后怒极,一掌向我袭来,却在距我三寸处骤然凝滞——茧叁的紫丝如蛛网般缠上她的手腕。
“妖后娘娘,事已至此,何必徒增伤亡?”
“为什么?”夜蜓挣扎着抬头看我眼眸中满是痛苦与不解,“阿姐……为什么……”
为什么?
我踏着夜蜓呕出的鲜血走上前,靴底碾过祭坛上的符文,那曾象征妖界传承的图腾在我脚下碎裂。
我看着这张与我血脉相连的脸,想起百年来每个被区别对待的瞬间,每个被要求“让着弟弟”的命令,每个因为性别而被剥夺的机会。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夜蜓的脸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二妹的脸,借姐姐用用。”
面容身形在夜蜓之下开始扭曲、变化,眉眼轮廓变得柔和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就连气息,也模拟出夜蜻那并不算强大的、带着木系灵力的波动。
顶着夜蜻的脸,我露出一个与她平日怯懦截然不同的、疯狂而怨毒的笑容。我用刻意模仿了她几分,却又放大扭曲了恨意的声音,尖声道:
“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可你们眼里只有夜蜓!只有他这个儿子!”
我抬手指向奄奄一息的夜蜓,又指向惊怒交加的父王母后,声音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悲愤”:
“从小到大,你们何曾正眼看过我?何曾给过我与他们相同的待遇?就因为我是女儿吗?!就因为我天赋不如他吗?!”
“我不甘心!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为什么?!”父王的咆哮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还有一丝……或许是我错觉的、被最信任工具反噬的痛楚?“昼蝶!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我轻笑出声,指尖缭绕着从骨坠中彻底抽回的、属于我的本源妖力,那力量因饱饮了至亲之血而愈发灼热,“父王,当你看到我送给夜蜓的骨坠是我的腰骨所磨制时,可曾想过,被生生抽取骨血的我,痛不痛?当你与母后谋划着将我培养成他最完美的辅佐、最忠诚的影子时,可曾问过我,愿不愿?”
母后试图冲上来抱住气息奄奄的夜蜓,被我随手挥出的妖力屏障弹开,狼狈地跌坐在地。她抬头看我,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雍容与掌控,只剩下破碎的恐惧和怨恨:“逆女!我们生你养你,给你无上尊荣……”
“尊荣?”我打断她,一步步走近,俯视着这个赋予我生命却又试图将我一生禁锢在“公主”牢笼里的女人,“你们给的,从来都是枷锁。你们爱的,从来都不是我昼蝶,而是‘乖巧懂事’、‘堪当大任’、‘能辅佐夜蜓’的长公主!一旦我流露出丝毫自己的想法,一旦我的能力可能威胁到你们的宝贝儿子,你们那虚伪的慈爱还会剩下几分?”
我触摸着此刻的皮囊,啊,我可怜的妹妹,你真是这偏见最完美的牺牲品。
夜蜓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那里映不出我此刻的模样,只有无尽的痛苦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