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柏枫他是不是出事了?!”她几乎是嘶喊着问出这句话,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背。
侍女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仍只是摇头:“奴婢不知,陛下法力无边,定会无恙。娘娘,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安诞下小殿下啊。”
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担忧焦灼着她,让她无力追问。她只能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阵痛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遥远战场的惊惧和对爱人安危的撕心裂肺的揣测。
时间在痛苦和恐惧中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虚脱般的朦胧中,她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啼哭。
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另一声。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新生命的降临。
“娘娘……是两位小殿下,一位小公子,一位小公主……”侍女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放入她汗湿的怀中。
夜蜻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怀中酷似柏枫的眉眼轮廓,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
“柏枫……”她喃喃着,声音气若游丝,却充满了急切的期盼,“快去……告诉他……孩子们……等他回来……”
她的话音未落,花舍的入口处,光影微动。
方才那名离去准备报喜的侍女去而复返,却并非带来喜悦的回音。
她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榻上刚刚历经生死、眼中还闪烁着微弱希冀光芒的夜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夜蜻,也攫住了旁观的柏桉和柏禾。
“说。”夜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节哀……”
“陛下……仙军溃败……陛下他……在灵海身陨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夜蜻的心口。
侍女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无尽的悲恸和绝望,投下了最终、也是最毁灭性的那颗巨石——
“妖界内部动荡……亦传来消息……少主夜蜓于祭坛立君之时,死了。”
“妖界……妖界祭坛亦生惊天变故……今日……本是传位少主夜蜓的大典……但、但‘您’……‘您’突然出现,状若疯魔,当众……弑杀了新君夜蜓……随后……随后又与赶来的仙界之主柏枫陛下死战……最终……同归于尽……”
“如今……两界皆传……是、是您……因嫉生恨,走火入魔,弑杀亲弟……又害死了天界之主……”
柏枫……死了?
夜蜓……也死了?死在继位大典上?被……“她”所杀?!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这荒谬绝伦、恶毒至极的指控,像最寒冷的冰,瞬间冻僵了夜蜻的血液。她想起在偏殿养伤时,昼蝶幻化过自己的模样,她那时还强撑着精神,反复叮嘱戊零和能偷偷前来探望的加一,务必保护好夜蜓,尤其要提防大姐昼蝶和“她”。
“是大姐吗?……终究还是没有放过蜓儿吗?加一,戊零呢?不是让他们好好保护他的吗!”她的声音破碎,几乎泣血。
然而,悲剧尚未落幕。
花舍外原本闪烁不稳的仙障,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几下,终于彻底消散——它的力量源自柏枫,随着他的陨落,这最后的庇护所也消失了。
雾气无声涌入,紫渊花海依旧在窗外无声摇曳,美得残忍。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道与夜蜻此刻一模一样、只是眼神冰冷锐利的身影,缓缓走入花舍。
她的身后,跟着沉默如影的茧叁。
昼蝶的目光扫过颤抖的侍女,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幽暗的光闪过,两名忠心的侍女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瞬间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我的好妹妹,”她开口,声音竟也模仿得与夜蜻一般无二,只是语调冰冷彻骨,“现在,你明白了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柏枫死了,夜蜓也死了。仙妖两界顶尖的力量,几乎在这一战中损耗殆尽。”
“而天下皆知,这一切都是你——因妒生恨、走火入魔的妖界二公主夜蜻所为。你弑杀亲弟,祸乱两界,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夜蜻,看着她和柏枫的那两个孩子。
“柏枫倒是真的很爱你,”昼蝶轻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伪装得那么像,连妖界众长老都未曾察觉,他却能一眼认出我不是你……可是,那又如何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摆在你面前。”昼蝶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酷,“告诉我,你还是不愿意站在姐姐这一边吗?不愿与我一同,主宰这唾手可得的妖界和……群龙无首的天界?”
夜蜻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昼蝶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并不在意。她俯身,动作看似轻柔却不容抗拒地从夜蜻无力环抱中夺过了那两个新生的小襁褓。
“既然你不愿,”昼蝶的声音恢复了它原本的、属于昼蝶的柔媚腔调,脸上的幻术如水波般褪去,露出了她那张温婉柔美的真容,“那这两个孩子,从此刻起,便是我的了。”
“他们会叫我母亲。我会以妖界长公主、亦是平定祸乱、收拢仙界残局之人的身份,将他们抚养长大。他们将会成为我名正言顺执掌两界的最重要棋子。”
“至于你……”昼蝶抱着孩子,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彻底崩溃的夜蜻,眼神冰冷如霜,“就好自为之吧,我亲爱的……妹妹。”
说完,她抱着不再属于夜蜻的孩子,带着茧叁,身影缓缓消失在紫渊花海浓重的雾气之中。
她将以昼蝶的身份和模样,重返世间。无人会怀疑她,毕竟,谁会怀疑一位悲痛欲绝、却不得不坚强起来收拾妹妹留下的烂摊子、并仁慈收养了妹妹遗孤的长姐呢?而真正的夜蜻,那张脸早已成了罪恶的象征,为两界所不容。
花舍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失去了丈夫、弟弟、孩子、身份、乃至一切……被彻底掏空了的灵魂。
柏桉和柏禾“感受”着那足以将神魂都撕裂碾碎的绝对绝望。
宿怨,在此刻,彻底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