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浮了多久,意识才再一次艰难地凝聚。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偏殿之外——是昼蝶。
她依旧华服美饰,看着蜷缩在床榻之上、几乎不成人形的妹妹,脸上露出了怜悯又轻蔑的复杂神情。
“妹妹,你真可怜。”昼蝶的声音传来,带着虚伪的叹息。
夜蜻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喉咙干涩得发痛:“为什么?”
“你不该阻止我的,我的好妹妹。”昼蝶缓步走近,温柔的抚摸着夜蜻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与挑拨,“父王,母后,他们眼中只有夜蜓,何曾有过你我?尤其是你……他们甚至觉得你的存在,就是夜蜓完美未来的污点。”
夜蜻没有任何反应。
“想想看,若是夜蜓不在了……他们是不是就不得不看见你了?是不是就只能依靠我们了?”
“大姐,他是我们的弟弟!”夜蜻的声音嘶哑。
“也是,不如父王母后不在了也可以,啧,似乎也不行……那样,夜蜓顺理成章成为新君,他依然挡在路上,他还是得死。”昼蝶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凭什么我生来就只能是辅佐他的存在?我要当王,我要成为妖界唯一的主宰。”
“你疯了……”
“疯?”昼蝶轻笑一声,优雅地向后退了半步。她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化,转眼间,已然变得与榻上的夜蜻一模一样,连那虚弱嘶哑的声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意识、走火入魔的二公主,弑父杀母,屠戮亲弟……而悲痛欲绝的长女,临危受命,主持大局,最终……大义灭亲。这个剧本,是不是很完美?”
夜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剧痛而瘫软回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昼蝶没有回答,只是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幻化出的模样,随手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伤药和食物,便如同来时一般,翩然离去。
“是她!”柏禾的神识发出惊呼,“是她在煽风点火!是她诱导了夜蜻!”
柏桉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明白了,昼蝶从未掩饰过对夜蜓的嫉妒与对父母偏心的怨恨,只是她隐藏得极好,并巧妙地将这份怨恨,引导向了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的妹妹身上。
昼蝶离去不久,另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偏殿中。
茧叁现出身形,缓步走近。他脸色苍白如纸,右手背在身后,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消耗。
他沉默地走上前,指尖浮现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灵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夜蜻心口的伤处。
在他的灵丝触及伤口的刹那,柏桉和柏禾清晰地感觉到,那灵丝的气息,与演武场上控制她杀死犀魁的冰冷意志同源同质。
果然是他。
可此刻,他却又在“救”她?
”为什么?“夜蜻发出了今日第二声的疑问,声音比先前更加虚弱。
茧叁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操控着灵丝。许久,当灵丝的光芒渐渐黯淡,他才收回手,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
”对不起。”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加一呢?还好吗?”夜蜻问起了另一个她牵挂的存在。
“他很好。”茧叁的声音依旧低沉,“王上本想处决他,但被少主强行保下了。加一现在和戊零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难以控制地扫过她的腹部,”二公主,你必须活下去,他们每天都在盼着你好转,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腹中的两个孩子。”
他终于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两个。”夜蜻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孩子……他们还好吗?”
茧叁低声道:“灵脉虽弱,但很顽强……和你一样。”
“大姐……她真的要杀了蜓儿吗?”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茧叁只是伸出手,为她掖了掖那床破旧不堪的被子,动作出奇地轻柔:“好好休息。”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偏殿中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柏桉和柏禾的神识停留在这片刻的宁静中,真相如同被撕开一角的绸缎,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丝线与不堪入目的里衬。
宿怨早已种下,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偏殿中的黑暗仿佛更加浓重了,裹挟着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灵魂,坠向无可挽回的命运。
柏桉的神识传来剧烈的波动,带着恐惧和一丝不忍:“阿姐,我们还要看下去吗?”
柏禾的神识沉默片刻,回应沉重而坚定:“要看。我们必须知道,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还有……她(夜蜻)为何会变成‘阿婶’那般模样,而昼蝶……又为何成为了我们认知中的‘母亲’。”
唯有看清所有黑暗,方能理解那最终爆发的毁灭之火,究竟源于何处积压的柴薪。
紫渊花海。
紫色雾气依旧,漫山遍野的花朵无声摇曳。但这一次,花海中央不再有悠闲哼歌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等待。
一座由花藤与仙障巧妙构筑的精致屋舍隐匿于花海深处。彼时,柏枫已继位成为天界之主,而妖界与仙界的摩擦日益加剧,渐成水火之势。他将她安顿于此,派心腹侍女照料,唯恐妖界的风波惊扰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柏桉和柏禾能感受到夜蜻身体的沉重与不适,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眉心微蹙,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近日可曾有讯息传来?”夜蜻的声音带着产前虚弱的喘息,问向身旁侍立的仙界侍女。
侍女眼神有些闪烁:“陛下一切安好,娘娘勿要挂心。”
夜蜻闭上眼,不再追问。柏枫已有好几日未曾传来神念了,往常即便再忙,他也会每日与她简短地说上几句。这种不寻常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深知两界关系紧张,他身居其位,必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
就在这时——
“嗡……”
整个花海空间猛地一震,笼罩着花舍的仙障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将裂的嗡鸣,光晕急剧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
“嘶!”夜蜻猛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腹中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惊扰。
“娘娘!”侍女惊呼上前,脸上血色尽失。
“外面……发生了什么?”夜蜻抓住侍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剧烈的疼痛让她声音发颤,“柏枫呢?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在那边?”
“娘娘!您冷静!凝神!吸气!”侍女慌忙扶住她,避而不答,只是急声提醒,“小殿下们受惊了,胎息不稳,您必须稳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