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闪烁,戊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银色的皮毛瞬间变得焦黑。
“戊零!”夜蜓焦急的声音也从林中传来,看到被困的戊零,脸色大变,“住手!谁让你们用雷殛网的!快放开它!”
妖将见到少主,动作一滞,有些为难:“少主,陛下有令……”
“我说放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极其隐蔽、阴毒异常的幽暗光束,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侧的密林深处射出,目标并非加一,也非戊零,而是正因戊零受伤而分神、背对着那个方向的——夜蜓。
快得超乎想象。
“蜓儿!”夜蜻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夜蜓推开!
“噗——”
阴毒的光束精准地没入了她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夜蜻向前踉跄一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幽暗的光芒正从她心口处透出。
“二姐?!”
加一发出悲愤的咆哮,化作人形,银发染血,原本清澈的金色眼眸此刻一片赤红,接住摇摇欲坠的夜蜻:“主子。”
戊零在雷网中挣扎怒吼。
那妖将和妖卫们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
夜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鲜血从唇角溢出。在她中招倒下的最后一瞬,她的“视线”——也是柏桉和柏禾的视线——扫向了攻击袭来的方向。
密林的阴影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收回手。
日光恰好掠过,短暂地照亮了那张脸。
温婉、柔美,此刻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计划得逞般的冰冷快意。
是昼蝶!
“母亲!?”
竟然是她!这念头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夜蜻残存的意识,也狠狠扎入柏桉与柏禾的脑海。
“这不可能!不会的!怎么会是母亲!”
丝线为刃,意念驱杀,演武场上几乎将她逼入绝境的人是——茧叁!
就在夜蜻的思维推断出这个名字的刹那,昼蝶身后的阴影一阵蠕动,一个少年身影无声地显现。
他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右手背上印记忽明忽暗。他那双原本纯白无瞳的眼睛色泽散去,逐渐沉淀为紫色瞳孔。无数闪烁着紫光的丝线正被他一点点地收回体内。
“叁……叔?”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柏桉和柏禾的灵魂上,让他们几乎无法思考。
这颠覆认知的残酷真相,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柏桉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最终那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混合着无尽的震惊与绝望,逸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不可能。”
黑暗再度淹没,在彻底失去感知前,他们最后捕捉到的,是夜蜓抱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加一绝望的悲鸣,是戊零愤怒的咆哮,以及……远处,昼蝶那悄然隐没于黑暗中的、冰冷无情的侧影。
夜蜻的伤势过重,她的“视角”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痛苦间摇曳。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却因极度的痛苦和脆弱,悄然浮现在心底——也呈现在柏桉与柏禾的感知中。
那是在演武场事件之前,甚至是在夜蜓的即位之争初露端倪之前的一段时光。
视角再度流转,回到了妖界与仙界的边境——那片紫渊花海。
“这里…我们怎么又回到了这里?”柏桉的意念中充满了困惑,指尖却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幼时 “母亲” 昼蝶教他握剑时,指尖也是这般温热,可此刻回忆起那温度,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静观。” 柏禾的回应同样凝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禁想起与自身仙力绑定的“听潮”,自己小腿的刺青,竟与昼蝶指尖凝聚的幽暗光束隐隐相似。一种荒谬又可怕的割裂感攫住了她:一边是养育十六年的温情,一边是弑亲害妹的真相,两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时,她并非孤身一人。
花海深处,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长袍的青年,长身玉立,与妖界氤氲的紫气相映,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宇间却自带一股疏朗。
“这是……父亲?!”柏桉和柏禾在心中同时惊呼。那张脸,分明是他们记忆中早已逝去的父亲——天界之主,柏枫。
而柏桉忽然想起,阿婶每次见他时,总会盯着他的眉眼发呆,那时他只当是老人的糊涂,如今才懂,那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夜蜻小心翼翼地为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涂抹着妖界灵药,动作轻柔专注。那伤,是之前两界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他为阻止麾下仙将追击一个妖界孩童而被误伤所致。
“你不该常来此地的,柏枫。”夜蜻低声道,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若被父王、母后,或是仙界的任何人察觉……”
“紫渊花海乃两界缝隙,三不管之地。”柏枫的声音如同春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况且,若不来,我如何能见得你?”他微微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的不安。
夜蜻却笑不出来。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你是仙界少主,我是妖界公主。我们之间,本就……”
“本就不该有界限。”柏枫轻声打断她,他知晓她的一切,却从未将那些身份鸿沟置于她本人之上。他的目光灼灼,坚定地看着她,“便如此地花海,分属两界,却共生共荣,孕育出三界独一无二的瑰丽。夜蜻,我的心意,你早已明了。”
夜蜻睫羽低垂。那份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悸动,在他坦诚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是她灰暗漫长生命里,唯一一抹来自外界的光亮。他理解她的孤独,珍视她的温柔,眼中看到的只是她本身,而非她的身份或价值。
“可是……”她仍在挣扎,“我们的身份……”
“身份从不该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夜蜻,在我眼中,你只是你。”
“父王母后眼中只有弟弟,大姐她……也总是隔着一层,看不真切。”夜蜻低声诉说着在妖界的苦闷,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袒露心扉。
她依偎在柏枫怀中。柏枫收敛了所有仙气,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情郎:”蜻儿,若有可能,我真想带你离开这一切。”
夜蜻仰起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的……可以吗?”
“总会有办法的。”柏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许下了庄重的承诺,“待我处理好仙界诸多事务,定会寻得一个两全之法。两界并非永世为敌,或许……你我便能成为一个全新的开始。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他的手掌,温柔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她)会平安喜乐,再不会如你一般孤单。”柏枫的眼神充满了爱怜与决心,“我会保护好你们。”
他的承诺铿锵有力,在那个紫雾缭绕的花海里,如同最坚实的誓言。
轰——
这记忆中的画面与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柏桉与柏禾的神识中猛烈炸开。
一个他们从未敢想、也从未想过的可怕推论浮现在脑海:“我们?难道我们竟是夜蜻的孩子?!那昼蝶……我们的‘母亲’又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柏禾想起自己生病时,昼蝶彻夜守在床边,想起自己犯错时,昼蝶虽严厉却仍会为她遮掩,这些记忆曾是她最温暖的依靠,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柏桉与柏禾的思绪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眼前的迷雾非但未曾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让他们再也看不清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