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冰冷的偏殿,只有一个年老耳背的妖仆漠然地递给她一点简单的吃食,几乎是馊的。
她默默地接过,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混进食物里,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柏桉和柏禾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压抑中,一时无言。
柏桉沉默着,他想起阿婶那总是平静甚至麻木的面容,原来那之下,埋藏着从童年就开始不断累积的裂痕。
而这,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可夜蜻又怎么变成了阿婶?
那混着泪水的馊食滋味仿佛还停留在舌尖,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下坠感不再强烈,更像是被暗流裹挟,冲向另一个记忆的片段。
再次“睁眼”时,视角拔高了许多,夜蜻已出落成少女模样,身着一身浅蓝的纱裙躺在一片极美的紫渊花海中央,微风拂过,花瓣如浪般起伏,带来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低声哼着妖界安魂的古老歌谣,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受伤的灵蝶捧在手心,眼神专注而温柔,与那个怯懦的二公主判若两人。
她指尖溢出细微的绿色光芒正一点点滋养、修复着蝶翅上破碎的脉络和伤痕。
“二姐。”
清脆的呼唤声打破了花海的静谧。夜蜓欢快地跑来,身后跟着步伐优雅、神情一如既往温婉得体的昼蝶。
“去吧,飞的再远些。”夜蜻轻轻抚摸着灵蝶刚刚愈合的伤口,将它抛向天空,目光追随着那颤巍巍重新起飞的精灵,直到它消失在紫雾缭绕的花海深处,她才转向夜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和:“怎么了?“
对着一旁的昼蝶变得规矩而疏离,轻声唤道:“大姐。”
“嗯。”昼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二姐,我偷偷养了两只小狮子。”夜蜓从怀里掏出两只毛茸茸的小奶狮。一只是无瑕的雪白,另一只则披着银辉,它们蜷缩在夜蜓掌心,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夜蜓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放心,我用自己妖血亲自喂养的,他们是亲兄弟,就像我跟二姐一样。”他特意强调,“我还在它们里面注入了二姐的气息哦。我们一人一个,这样我不在姐姐身边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代替我保护姐姐了。”
他拿起那只更壮实些的白狮,塞到夜蜻手里:“白色的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好姐姐。”然后又拿起银狮抱在自己怀里:“银色的是弟弟,弟弟自然跟着我。”
掌中小狮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夜蜻微微一怔,她轻轻摇头,试图将白狮推回去:“谢谢蜓儿,不过……我不用了。父王母后不喜欢我,被他们知道是要责罚的。”
“我喜欢二姐。”夜蜓执拗地把白狮又推回她手中。
夜蜻看着弟弟终于不再推拒,将温顺的白狮轻轻抱在怀里,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狮柔软的绒毛,低声道:“嗯,二姐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大姐。”夜蜓立刻补充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散发着紫光、隐隐有生命波动的茧,递给昼蝶,“这是给大姐养的茧,他们目前都在沉睡,但很快就能化形了。姐姐们,我们来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昼蝶垂眸看着那枚微微搏动的茧,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时,茧壳内传来清晰的心跳震颤。
夜蜻低下头,看着怀里用脑袋蹭她手指的白狮,轻声道:“白狮叫加一,好不好?”白狮仿佛听懂了,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加一?好听,我也喜欢。”夜蜓挠了挠怀里银狮的下巴,“那银狮就叫戊零,戊零,你喜欢吗?”银狮懒洋洋地“嗷呜”了一声。
夜蜓看向昼蝶:“大姐,茧叫什么?”
昼蝶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露出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便叫……茧叁吧。”
“茧叁的名字也好听。”
“好,加一,戊零,茧叁。”夜蜓高兴地宣布,然后拉着两位姐姐坐在花海中,将白狮、银狮和光茧并排放在一起,嘱咐道:“你们以后要好好保护她们哦,这是命令。”
花海摇曳,三人的影子在花海上交叠如一株同根而生的植物。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涂抹上了无比温暖柔和的色彩,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梦。
“师傅,妖君,叁叔……”
柏桉和柏禾的神识沉浸在这与之前记忆格格不入的温情片段中,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夜蜻此刻心中真实的暖意与慰藉,来自她真心喜爱的弟弟。
她……当真会犯下那弑父杀母、屠戮亲弟的滔天罪业吗?
这短暂的美好,究竟是黑暗前最后的夕阳,还是更深绝望的无意识铺垫?
花海的暖香尚未在神识中完全散去,周遭的景象再次如潮水般退去、重组。
这一次,黑暗持续的时间更长,裹挟而来的不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段段快速闪回、情绪驳杂的记忆碎片。
柏桉和柏禾如同两叶无助的扁舟,被抛入夜蜻汹涌的回忆之海。
他们“看”到夜蜓逐渐长大,天赋卓绝,越来越受妖王重视,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入各种重要场合。
他依旧会偷偷来找夜蜻,分享趣事,展示新学的术法,但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只名为加一的白狮,成了他不在时,夜蜻唯一的慰藉。
她将它藏得很好,平日里,加一只是幻化成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旧痕,蜿蜒在夜蜻纤细腕间,被宽大的袖口仔细地遮掩着。它像是一笔未完成的画,又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安静地沉睡在她的皮肤之下,无声无息。
他们亦“看”到昼蝶。那位长姐,他们的母亲,仪态万方,处事圆滑,将王宫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妖王妖后信任。
她对待夜蜻依旧维持着表面客套,但那层温婉面具下的冰冷与距离感,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
他们感觉到,母亲看向夜蜻的眼神,有时甚至比宫人的轻视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彻底无视她存在的漠然,仿佛她只是殿宇梁上的一粒微尘。
妖王妖后对夜蜻的忽视几乎已成习惯。偶尔的召见,也多是训诫,斥责她修为进展缓慢,告诫她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事端,丢了王室脸面。
那份源于血缘的、扭曲的敬爱,在一次次冷遇和苛责中,逐渐磨损,只剩下麻木的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