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一切。
柏桉在黑暗中急速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撞”进一段强烈的感官体验中。
剧烈的晕眩和撕裂感逐渐消退,柏桉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逼仄的黑暗里,感官却异常清晰。他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悲恸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淹没而来,但这情绪并非源于他自己。
“柏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膜。
“阿姐?”柏桉“转头”——虽然他并无实体,“你怎么也?”
“我不知道,”柏禾的神识透出剧烈波动,“我正在跟祁山讨论容器的事情,忽然一阵头痛,神识仿佛要被撕碎,再睁眼……就是这里了。这是何处?为何一片漆黑,却又能感觉到如此多的痛苦?”
柏桉试图消化眼前的状况。加一和戊零那融合的古老咒文,竟是将他和姐姐的神识一同强行拽出,投入了……
“我们……似乎在别人的眼睛里。”柏桉艰涩地开口,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悲苦情绪,“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夜蜻的眼底。我们应该在经历她的过去。”
“妖界二公主?”柏禾震惊万分。
“先别问,看着。”柏桉打断她,因为眼前的“视野”开始亮了。
黑暗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尽华丽的宫殿角落,但与这华美格格不入的是,他们正躲在巨大的纱幔之后,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望着外面。
视角很低,显然还是个孩子。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只见殿内,妖王与妖后端坐于上首,目光几乎完全聚焦在正挥舞着一柄小巧玉剑、演练招式的男孩身上。男孩与“夜蜻”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容,正是她的同胎弟弟——夜蜓。
“蜓儿这一招使得妙!”妖王抚掌,威严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妖后亦温柔颔首:“颇有你父王当年的风范,我妖界后继有人。”
他们的赞赏毫不吝啬地给予唯一的儿子。
夜蜓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少女,衣着华美,姿容明媚,正是长姐昼蝶。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轻轻为夜蜓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弟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妖王看向昼蝶,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和:“蝶儿近日辅佐政务也辛苦了,多帮衬着你弟弟。”
“父王放心,为弟弟分忧,是女儿的本分。”昼蝶微微躬身,姿态恭顺谦卑。然而,透过夜蜻的眼底,柏桉和柏禾却清晰能捕捉到昼蝶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温良的冰冷与隐忍的厌烦。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观者的心神。
“那种眼神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柏桉喃喃自语。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我们看到这些?”
“是加一师傅还有戊零妖君,他们两人的咒文,强行将我们的神识拖拽了出来。”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如果加一没有骗我,我们看到的弑亲屠族的夜蜻,是……阿婶。”
此刻,“夜蜻”自己,仿佛一个多余的摆设。她同样看着夜蜓,眼中有关切,有身为姐姐的自然而然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融入的隔阂与落寞。
夜蜓练完收势,欢快地跑向父母,得到一番夸奖后,他转头看到了躲在纱幔后的夜蜻,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二姐,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夜蜻的手被他温热的小手握住,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忍住。她感受到父母和长姐的目光,那目光隐含着不悦。
“很好。”她低声说,不敢抬头。
“以后我保护你和大姐。”夜蜓天真地笑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昼蝶也走过来,亲昵地点了点夜蜓的额头:“就你嘴甜。父王母后,您看蜓儿多懂事。”她巧妙地将父母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夜蜓身上,同时也无形中将夜蜻隔绝在外。
妖后淡淡瞥了夜蜻一眼,语气疏离:“蜻儿也需勤加修炼,莫要终日无所事事,丢了王族颜面。”
妖王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对夜蜓道:“蜓儿,过来,父王再与你讲讲刚才那一招的关窍。”
“嗯。”夜蜓松开夜蜻的手,跑回父母身边。
手心的温热骤然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昼蝶紧随其后,宛如最完美的影子。
“视角”跟随着她默默退出大殿,一步一步,走向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是她简陋的居所。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比起对待昼蝶和夜蜓时的恭敬,对待她时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视,甚至有人故意伸出脚绊她。
她摔倒了。
没有人扶她,她自己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渗出血迹,但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同为公主,这待遇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嘘,小声点。若不是和少主龙凤双生,恐怕早就……”
窃窃私语飘入耳中,如同细针扎在心口。
她依旧沉默地走着,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柏桉和柏禾“附”在她的眼底,清晰地看到她垂下的视线里,那双幼小的、带着伤痕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柏桉和柏禾感受着她内心的挣扎:对父母扭曲的敬爱,对弟弟真诚的喜爱,对长姐复杂难言的观感,以及那无处排解的委屈与怀疑。
“就因为是女孩吗,夜蜓那样喜欢她,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时刻提醒她的不被喜爱。”柏禾的神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哀。